几人踏入刑部公事堂,堂内众人的面色已是灰黑,殷离见着,心下不禁没了底,怎么这么多人?
此案是官家下旨命三司推事,由御史中丞、刑部尚书及大理寺卿共同审理,最终经官家裁决,这堂内除了她眼熟的萧道成,方志远外,还有一众从未见过的面容。
方才萧道成破门入内缉拿陆卓尔,她也是冲动使然,凭一己之力把自己也搅入这一滩淤泥之中,两人甚至未通过言辞,宝儿已趁乱回了庄府,想必府上也急得团团转。
方志远朝萧道成送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后者道:“方御史,下官奉旨捉拿陆员外郎时,这庄娘子亦在他府内,声称昨夜他二人共处,要为陆员外郎作证,既是证见,也一并带来了。”
刑部尚书林昱看着陆卓尔,单刀直入道:“陆员外郎,昨夜与庄娘子在一处?”
陆卓尔看了一眼殷离,“下官昨夜自是与这庄娘子,同游街市。”
几人都不由自主地看了看眼前二人的脸,见那庄离未出声反对,心说孤男寡女,私下会见,呸,真是不知羞!
萧道成所谓证言不过是佯炸他一番,可偏偏炸出了陆卓尔这条蠢鱼,连带着卷进来一个不怕死的庄离,禁军还在搜捕沈冽的踪迹,庄府诸人他们不敢动,但这陆卓尔却好把握。
林昱又道:“陆员外郎近日与沈都尉倒是交情甚密,可知晓沈都尉昨日在何处?”
陆卓尔回答:“沈都尉近日随太子殿下出入,护卫安危,昨日并未见着他,不是在府上,就应和太子殿下同一处。”
方志远一挥手,示意呈上物件,“陆员外郎不知道沈都尉在何处,本官来告诉你,这沈都尉啊,昨日正在天香坊。”
陆卓尔惊异抬头,方志远捡拾起一只绯色香囊,上头沾了点点血迹,尤为重要的是,繁复金线缠绕着一个“冽”字。
殷离见了那荷囊,心下一惊。
他竟然把这物件带在身上了?
那是赵柔做的荷囊,她作些虚情假意来借花献佛,自是别有打算,或许有朝一日他会用上荷囊,再兵不血刃地引发一段爱恨纠葛,只是彼时知道了所谓“疯狗”的称呼,万般没了与他虚情假意的念头,这荷囊都快被她忘到了九霄云外。
陆卓尔笑道:“单是一只荷囊,如何就能断定是沈都尉的物件了?或是哪个妓子哪个姑娘思慕沈都尉,将他的姓名缝制其上,在那地界丢了也犹未可知。”
方志远面向殷离,“庄娘子,你来瞧瞧,这可是令兄的贴身物件?”
她避开陆卓尔不断眨得快抽筋的眼,轻声道:“正是家兄所佩……此物为家兄珍爱之物,断无赠予他人的道理。”
陆卓尔一手拍脑袋,庄妹妹啊,你可真实诚。
可他如何知道,殷离此言非是诚之所至,而是又生了构陷沈冽的心思。
方志远徐徐说道:“那末,沈都尉昨夜确实曾在天香坊了……陆员外郎,我看,沈都尉非是卫扈太子安危,而是想取太子殿下性命,施行不轨!天香坊死尸横陈,且皆身首异处,唯有一人仅断一臂,据此人供词,对这众人实施如此毒辣手段的,是那沈都尉!”
殷离心下一惊,她看向陆卓尔,沈冽胆子真是大,竟敢做出这等事,可又瞬间沉下心来,昨夜沈冽回府,并未见半点慌张之态,反在她房内留了半夜,若当真是谋逆太子,如何会这般轻松作态?
陆卓尔挑眉,说道:“那么,还敢问大人,如何知晓此事系沈都尉一人所做?”
方志远唤人传干证上堂,那人断了一臂,肩膊处已被包扎好,因失血过多而面色苍白,双唇发抖颤声道:“官爷们,小的,小的是张内侍手下暗卫,连日来都依照着主子的命令在太子殿下身边隐身匿迹,随行护卫,可昨日里,太子殿下去往那竹林院落,沈都尉突起杀心,林内早有兵士埋伏准备,我众人措手不及,皆被杀害,唯我一人独活……官爷,沈都尉他,其心可诛啊!”
陆卓尔看着那人的一边断臂,显然是草草做了处理,细布上隐隐渗出血迹,一段话说完,他额上已满是汗水。
他不禁在心里头泛怵,沈冽这阎罗当真是狠,一刀就砍下了这人的一只臂,偏生这人身子骨顽抗,竟真能跑出天香坊,回禁中来报信。
事实上重要的不是这沈冽杀了多少人,而是太子究竟在何处,天香坊的十几具尸身都已验看过,虽有与太子身形相近者,却非为太子,当务之急是确定太子的安危及下落,只是依这断臂人所言,恐是凶多吉少。
陆卓尔觉着这堂内真热,外头已日头高升,里头一大伙人乌泱泱挤着,都热到一块儿去了,擦了一把额上汗:“沈都尉虽与陆某为故交,可陆某常居金陵,今岁才随家父入京,且沈都尉若持要事,皆独来独往,陆某实不知情啊!”
方志远徐徐说道:“若本官没记错,陆员外郎自来缃阳,十日里有八日同这沈都尉在一处,若说不知他近日筹谋,可未免太说不过去,陆员外郎,包庇藏匿之罪,你二人是为共犯,罪及族人,”
他面色一转,看向殷离,“又或者,庄氏藏谋逆之心,连同陆氏,共谋储君性命。”
殷离被他看得一惊,心内紧张,又细细思索,沈冽这样心细如针的人,即便要谋害太子,也不会如此大张旗鼓,这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依他的心计,如今眼前的这一切,想必他早有预料,她压下心头那股不安,强迫凝气静神。
陆卓尔看向那地上还渗着血的宿卫,“谋害储君,罪及九族,他为何要独留一人性命,还能让他有这一口气回来报信?大人,微臣与沈都尉同谊十年,深知沈都尉不会行此违逆谋反之事,其中必有隐情误结!”
只听得一声怒喝:“陆卓尔!沈冽包藏祸心,谋害储君,罪不容诛!事到如今,你还为他说情,你是包庇连坐,连同谋反逆贼沈冽谋害太子,你陆家要满门抄斩!”
这言语属实令陆卓尔震了一震,他抬起头,官家已阔步入内,他面上是惊慌失措,说道:“陛下,陛下,昨日所发生事宜,臣当真一概不知啊!”
官家突然出现在这刑部公堂,将众人都吓了一跳,个个俯首帖耳,下跪行礼,那着了明黄龙袍的人入了上座,冷声令众人起身。
搀着赵宇入内的张有才紧皱了眉头,昨日见那红手镯后,他当即派了一众暗卫去天香坊查探情况,可无一人返回,直到今早来报,所派暗卫皆死状凄惨,身首异处,仅余一个被砍了一臂后侥幸活命的,那暗卫回报情况,楚依依与太子不知所踪,沈冽亦在追寻二人下落。
昨夜是他过于冲动,派出去的那一众暗卫,也在探查情况,且非是保全楚依依性命,而是要见即杀她灭口。只是被这护卫太子的沈冽杀了个精光。
这正合他意,是沈冽大开杀戒在先,那就好好利用这沈二郎,一锅端了王家,连带着,还要殃及陆家这条池鱼。
只是他尚有余忧,楚依依一日未找到,太子是死是活犹未可知,他所派的暗卫,定要先于禁军找到那女人的下落,再杀人灭口!
此时却听见庄离轻声道:“陛下,听民女一言,家兄他……他定不会起谋逆之心,实不相瞒,那荷囊……是长乐殿下所赠,太子殿下与长乐殿下兄妹情深,家兄如何也不会对太子殿下下如此毒手!”
*
香雾缭绕,古琴涔涔,珠帘迤逦而下,销帐随风而起,帐上金丝银线,花纹繁复,一股茶香袅袅而来。
楚依依素手持了金勺,舀一勺子茶末放入杯盏,一边用茶笕击拂,一边冲入沸水,细如兔毫的建盏中泛起了银白茶沫,逐凝成膏,鸭嘴红的蔻丹衬着鎏金匙,修长的指节托着茶盏,盈盈送至人案前,举手投足间皆娉婷婀娜,摄人心魄。
赵平一边品茗,一边观赏着这美人图,笑着对沈冽道:“这美人烹茶,就是香啊。”
沈冽见那茶烹煮出馨香来,美人臂上轻纱薄透,露出一段腕,戴着一只镶金绕银的镯,上头银铃轻响,随动作叮当响动。
这镯子尚算嘉品,只是太吵。
楚依依碰上他目光,发觉这沈二郎盯着自己的腕瞧,她自信自己的容颜能得男子青睐,神魂颠倒,可这沈二郎从来不为所动,平日里也只多看几眼她的腕,男子的癖性,她见得多了,这沈二郎,许是有手癖。
楚依依含春目瞧了一眼赵平,捧着一杯茶递给沈冽,却在杯盏交接时,指尖轻撩了对方的掌心。
沈冽抬眸看她,她两颊嫣红,水眸流转,他面色不动,手上却不承情,一个借力便将那杯盏尽皆泼倒在桌案上,楚依依面色慌乱,忙道:“沈公子恕罪!奴并非有意,实是不意倾翻——”
她抬起眸,却触到对方那冷得发寒的墨灰色瞳仁,她心下一惊,意料到这沈二郎不吃这一套,方才自己所做,是被他嫌恶了。
赵平忙道无妨,还担心她哪处有烫着,唤了一个婢子来收拾清理。
此时却有一小厮来报:“殿下,方才陆公子被刑部的人带走了,小的瞧着,随着被押走的,还有一个黄衣姑娘。”
赵平面露讶色,反应过来,撞了沈冽胳膊笑道:“陆卓尔什么时候还藏了个姑娘在府上,我怎么不知道?沈冽,你知道是谁么?行啊这小子!还玩金屋藏娇那一套!”
沈冽面色却不好看,他沉声问那小厮:“可曾说过为何要带走那姑娘?”
小厮说道:“听着了,说是这姑娘昨晚上和陆公子在一处,要带回官府问话去。”
赵平还在疑惑:“他晚上回去还有心思同姑娘耍弄,瞒地好啊,这小子。”
沈冽起了身说道:“是舍妹,太子殿下,该动身了。”
赵平听罢,恍然大悟后惋惜道:“可惜了,好肉掉在他嘴里头,庄妹妹眼光不行,陆卓尔这厮,油头粉面的……”他又看看沈冽,见他面色紧张:“怎么了,沈都尉,不多等等?”
太子出了不测,平日里与他出入随行的沈都尉也不见其踪,人证物证皆指向其谋害储君,张有才一旦相信太子已死,势必会将罪责全推于沈冽头上,再顺藤摸瓜到王元清,陆家,可谓一举多得。他二人等的,就是这一刻。
沈冽笼笼衣袖:“时辰已到,不必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