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铃声响起时,梁越从课桌抽屉里摸出那个印着小熊图案的饭盒。
梅干菜的香气已经透过缝隙飘散出来,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朝教室后门走去。
叶羽果然等在那里,斜倚在走廊栏杆上,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头。
“给。”梁越把饭盒递过去,“我妈做的梅干菜扣肉。”
叶羽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接,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梁越的表情,“你今天怎么这么严肃?”
梁越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周围同学投来的好奇目光,还有前排几个女生窃窃私语的嬉笑。
“我们谈谈。”他压低声音,转身朝楼梯间的角落走去。
那里很少有人经过,墙上贴着的静字已经褪色。
叶羽跟了上来,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格外清晰。
“叶羽,”梁越直接叫了他的全名,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平静,“以后别给我带早餐了。”
叶羽的笑容僵在脸上,伸出的手缓缓收回,插进了裤兜。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突然低了几度。
梁越感到喉咙发紧。他想起上周五叶羽塞进他书包的热豆浆,想起昨天早自习出现在课桌上的肉松面包,还有那些总是“买重了”的辅导资料。
饭盒在他手中变得越来越沉,梅干菜的香气突然变得刺鼻。
“就是……”梁越强迫自己直视叶羽的眼睛,“我们做普通同学就好,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叶羽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一把抓过饭盒,“因为沈然章?”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
“不是!”梁越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又立刻压低,“我只是……现在真的只想好好学习。”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两人之间。
叶羽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梁越能看见他太阳穴处跳动的青筋。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对方会把饭盒摔在地上。
“你知道我每天要提前半小时到校,就为了……”叶羽突然刹住话头,冷笑一声,“算了。”
楼梯间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一片云遮住了太阳。
梁越盯着地面上两人交错的影子,想起那天在图书馆,沈然章拉住他手腕时的温度。
那种清晰的心跳加速,在叶羽面前从未有过。
“对不起。”梁越轻声说,这三个字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沉重。
叶羽沉默良久,他转身往教室走去,他的背影在楼梯拐角处停顿了一秒,“周五篮球赛,来看吗?”
声音里的故作轻松让梁越心里一揪。
“我……”
“就当普通同学。”叶羽没有回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语调,“朋友也能看球赛吧?”
梁越怔住了。
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个轻轻的好字。
叶羽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脚步声渐行渐远。
回到教室时,梁越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翻开课本,却看见夹在里面的草稿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迹潦草的化学公式,是上周沈然章随手写下的解题思路。
梁越摇摇头甩开那些纷乱的思绪。
窗外,操场上的哨声隐约可闻,他不由自主地望向篮球场的方向,却只看到一片刺眼的阳光。
放学铃响起时,梁越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教室后门传来一阵骚动,他抬头看见沈然章站在那里,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今天还补习吗?”沈然章问,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梁越点点头,耳根有些发热。
图书馆的角落,沈然章翻开笔记本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你今天心不在焉。”
“我……”梁越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小洞,“跟叶羽说清楚了。”
沈然章的手指在书页上停顿了一瞬,几乎难以察觉。
“嗯。”他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然后翻到下一页例题,“这道题有三种解法,你试试看。”
但梁越注意到,沈然章讲题时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笔尖划过纸面的力度也轻了许多。
……
高考前最后一周,市一中的紫藤长廊挂满了许愿签。
梁越站在自己三年前写下的考上好大学的签纸前,轻轻拂过已经褪色的字迹。
“看这个。”沈然章突然出现在他身后,手里举着一张崭新的许愿签。
上面用遒劲的笔迹写着“梁越金榜题名”,右下角画着个小小的试管图案。
梁越耳根一热,“你怎么不给自己许愿?”
沈然章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柔软得像六月的风,“我的愿望和你有关。”
最后三天的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梁越翻着沈然章这三年来为他整理的错题集,厚厚三大本,每一页边角都微微卷起,记录着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夜晚。
“这道有机推断题,”沈然章突然俯身,手指点在梁越的草稿纸上,“你上次用的方法太绕,试试从……”
熟悉的薄荷香气笼罩过来,梁越发现自己已经能从容地接受这个距离。
三年时光,让那些最初的心跳加速变成了自然而然的亲近。
高考前一天傍晚,暴雨突至。
梁越站在教学楼门口望着如注的雨帘发愁,忽然肩上一沉,沈然章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了他身上。
“别感冒。”沈然章的声音比雨声还轻,“明天就考试了。”
梁越捏着还带着体温的衣角,突然拽住转身要走的沈然章,“等等!”
雨幕中,他看见沈然章的白衬衫很快被雨水打透,贴在清瘦的背脊上。
不知哪来的勇气,梁越一把将人拉进教学楼拐角的储物间。
“你……”沈然章的话被梁越的动作打断。
梁越正用袖子小心擦拭他镜片上的水珠,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什么珍宝。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梁越抬头能看见沈然章睫毛上挂着的水珠,随着眨眼的动作滚落,划过微微泛红的脸颊。
“我……”梁越刚要开口,远处传来教导主任的喊声,“还有没有没离校的学生?”
沈然章突然捂住他的嘴。
温热的掌心贴着唇瓣,梁越瞪大眼睛。
直到脚步声远去,沈然章才松开手,两人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明天加油。”沈然章轻声说,“就像我们平时练习的那样。”
梁越重重点头,心里安定不少。
高考三天转瞬即逝。
最后一场英语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梁越长舒一口气,笔袋里的准考证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浸得微潮。
走出考场,天空阴沉得像要塌下来,远处已经传来闷雷的轰响。
“梁越!”
熟悉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
梁越转头,看见沈然章站在警戒线外,白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手里举着把黑伞,却任由雨水打湿了半边身子。
“你怎么……”梁越刚跑过去,就被沈然章一把拉到了教学楼的拐角。
雨水顺着两人的发梢滴落,在脚下汇成小小的水洼。
沈然章的手撑在梁越耳侧的墙上,呼吸灼热,“梁越,我喜欢你,我们一起去同一所大学吧。”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雨幕。
梁越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能盖过雷声,血液在耳膜里咚咚作响。三年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闪回。
那些深夜的辅导,那本淡蓝色笔记,那个画着爱心气泡的烧杯……
“一言为定!”梁越笑得肆意张扬,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滑落,像喜悦的泪水,“你可别反悔。”
沈然章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低头慢慢凑近,在距离梁越唇瓣一寸的地方停住,呼吸交错,“我从不说反悔的话。”
远处传来同学们欢呼的声音,高考结束的喜悦在校园里蔓延。
而在这个被雨水隔绝的角落,梁越第一次主动缩短了最后那点距离。
雨声渐歇时,两人的手机同时震动。
班级群里,余老师发来了毕业聚餐的通知。
梁越看着沈然章被雨水打湿的袖口,突然想起前几天两人之前的相处时光。
“走吧。”沈然章自然地牵起他的手,“毕业快乐。”
梁越低头看着交握的手指,沈然章的指节修长,因为常年握笔有一层薄茧。
这个触感熟悉又陌生,像是等待了三年的答案终于揭晓。
“毕业快乐,”梁越紧了紧相握的手,“男朋友。”
沈然章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他推了推眼镜,却掩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这个称呼,我喜欢。”
校园广播突然响起,放的是《同桌的你》。歌声穿过雨后的空气,带着青春的余韵。
有些答案,早就在时光里写好了。
“对了,”走到校门口时,沈然章突然从书包里拿出个牛皮纸袋,“给你的毕业礼物。”
梁越打开,里面是一本装帧精美的笔记本。扉页上用烫金字印着“梁越的大学笔记”,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编者:沈然章(永久顾问)。
“你……”梁越嗓子发紧,“连大学笔记都给我准备好了?”
沈然章笑而不答,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
阳光穿透云层,在雨后湿润的地面上投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