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东郊余铭
山庄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芒在鎏金壁纸上流淌。
余意洲和余尚并肩倚在二楼雕花栏杆处,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一楼大厅,许宁正护着余小舟穿梭于各色餐台之间,少年人端着青瓷餐盘的模样活像两只觅食的雏鸟。
余尚轻轻晃动着水晶杯中的红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流转,映着他若有所思的目光。“当初你让我把菜品交给许宁定,”他压低声音,目光扫过楼下穿梭的人群,“是为了让他知道,他依旧是那个骄傲的小少爷?”
余意洲的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楼下那道身影。许宁正俯身听余小舟说着什么,眼角眉梢都染着明亮的笑意,像是会发光一般。他的喉结微微滚动,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校庆时吹口琴的少年,发梢跳跃着阳光,惊鸿一瞥;大学校园里,永远被朋友环绕的身影,笑声清脆地穿透图书馆的玻璃窗;辩论赛上神采飞扬的侧脸,领奖台上意气风发的模样……在那时候,余意洲总以为许宁会顺利毕业‘工作,在职场他依旧会是那个众星捧月的存在。
“他本来就是。”余意洲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那些年他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这个如朝阳般耀眼的少年,看着他永远带着令人艳羡的活力与光彩,看着他理所当然地活在聚光灯下——这本就是许宁与生俱来的天赋。
他又重复了一遍,仿佛在说服谁:“他本来就是。”目光却温柔得不可思议,像是穿过时光的长廊,再次看见了那个让他移不开眼的少年。
许宁今天也是被安排了任务的,因为盛家小子今天有事,不能来参加这次晚会,所以许宁今天就要负责跟着余小舟,避免他乱跑。
其实许宁是喜欢这种有任务的感觉,他会觉得自己被需要,所以当姜婉珠来说这件事的时候,许宁忙不迭地就答应下来。
作为国内龙头企业,余氏的年会向来极尽奢华。山庄里香槟塔流淌着琥珀色的光晕,侍者托着银盘穿梭其间,连餐巾环都镌刻着家徽。老员工们早已见怪不怪,倒是新人们还在为手冲咖啡台前的蓝山咖啡豆咋舌。
最主要是不用强制表演节目,愿意报名就意思意思,没人报名余氏也会请专门的表演人员,起码不会让那舞台空着。现在在舞台上的正是专门请的京剧表演人员演的《霸王别姬》。
当然也有抽奖的环节,虽然绝对不是什么和老板畅谈三小时之类的,但也是比较俗套的手机平板电动车了。
“听说一等奖是海岛家庭七天游嘿。”已经有员工开始讨论了。
“这都还好,我记得去年是新能源汽车来着。”另一个说话的像是老员工。
“喔~那抽到的人没驾照咋办?”
“折现……”
山庄的暖气很足,许宁就穿了件衬衫和余小舟在休闲室打台球。暖意融融的休闲室里,许宁握着台球杆有些出神。不怪余氏做的这么大这么成功,对待员工真的没话说,员工肯定也愿意死心塌地的在余氏好好卖力。
“小宁哥哥,我们去打保龄球好不好。”余小舟的话把许宁拉回来现实,他看着被清台的桌面陷入了又陷入了沉思:没人和我说小舟球打这么好啊……根本打不过……
许宁点点头,仔细将球杆放回胡桃木架上。当他们推开雕花玻璃门离去时,身后的议论声突然鲜活起来。
“小少爷旁边的是谁?没见过啊?”
“应该是老板给找的保镖吧……”
“你见过瘦成竹竿的保镖?”说话的人斜眼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又朝着台球桌看了一眼:“大少爷的客人,具体是什么不知道,他们那天来我们公司我看到了。”
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突然插嘴:“该不会是......那种关系吧?”
“谁知道呢,”同伴意味深长地晃着酒杯,“长成那样,说不定......”
谁都没注意到,休闲室侧边的丝绒帷幔后,穿着高开衩礼裙的少女正攥紧手中的香槟杯。水晶杯壁映出她骤然扭曲的面容,精心描绘的眼线随着瞳孔收缩微微颤动。
宴会厅内杯觥交错,香槟的泡沫在晶莹的高脚杯中不断升腾又破碎。余意洲站在主桌旁,被一群高管围着敬酒,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他微醺的眉宇间,镀上一层朦胧的醉意。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杯了,只觉得喉咙发烫,连带着太阳穴也突突地跳。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却没看到许宁和余小舟的身影。掏出手机拨通电话,那头传来许宁轻快的声音:“我们在后花园看打铁花呢!小舟说从来没亲眼见过——”
“穿外套没?”余意洲眉头一皱,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外面零下五度,你们不会就穿件衬衫吧?”电话那头传来铁花迸溅的噼啪声和余小舟兴奋的尖叫,还没等他再说什么,信号就断了。
余意洲撂下酒杯就往山庄后门走。侍者要给他取大衣,他摆了摆手,只穿着单薄的白衬衫就踏进了夜色中。冷风像刀子似的刮过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喝多了,连最基本的常识都忘了。
去后花园要穿过一片银杏林,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余意洲刚走到林子中央,突然听见身后枯叶碎裂的声响。
“意洲......”女人的声音幽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他猛地转身,看见一个穿着高开衩礼裙的女生站在月光里。她的妆容已经花了,眼线晕开成诡异的黑影,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她向前一步,余意洲闻到了浓重的酒精味,“我听到他们说了......你和那个许宁......”
余意洲的醉意瞬间醒了大半。他认出来了,这是去年在伦敦留学时,那个半夜躲进他衣柜的精神病患。当时她举着水果刀说要和他“永远在一起”,要不是保安来得快......
“林小姐,”他后退半步,声音冷静得可怕,“我们从来就没有任何关系。在伦敦时我们甚至不是同班,只是校友。”
女生的瞳孔骤然收缩,精心打理的卷发被风吹得凌乱。”你撒谎!“她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你明明收了我的情书!你明明很爱我!!!”
银光一闪。
余意洲只觉得右臂一凉,随即是尖锐的疼痛。他低头看去,一把餐叉深深扎进了他的小臂,鲜血正顺着白衬衫的袖管蜿蜒而下,在月光下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
“哥——!!!啊啊啊啊啊啊!!!!”
余小舟的尖叫声划破夜空。小男孩像颗炮弹似的冲过来,一头撞在女生腰上。女人踉跄着跌倒在地,手里的另一把餐叉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赶来的保安立刻将她按在地上,她却还在嘶吼着含混不清的诅咒。
余意洲捂着被鲜血染红的手臂,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滴落,在冷冽的空气中蒸腾出淡淡的铁锈味。他想去拉住仍在尖叫的余小舟,可手臂刚抬起,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越过混乱的人群,直直钉在不远处的小径上——
许宁站在那里。
冬夜的冷风掀起他单薄的大衣下摆,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整个人如同一尊被冰封的雕塑,连呼吸都凝滞。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死死盯着余意洲被血浸透的袖口,那抹刺目的猩红映在他漆黑的眼底,像是烧穿了一个洞。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痉挛了一下,却仍僵在原地,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仿佛连眨眼都成了奢侈。
夜风卷着银杏叶呼啸而过,金色的碎片擦过他的肩膀,又簌簌坠落。可许宁没有动,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
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不断蔓延的血色,像是被拖进了某个无法挣脱的梦魇。
远处的铁花仍在夜空中炸裂,火星如流星般四散坠落,人群的欢呼声此起彼伏。而在这片喧嚣之外,枯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飘落,一片,两片,轻飘飘地掠过许宁静止的身影,最终消逝在花园深处的黑暗里。
欢呼声、尖叫声、铁花爆裂的噼啪声,所有的热闹都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许宁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抹刺目的鲜红,和余意洲被血染透的白衬衫袖子。夜风裹挟着铁花灼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却带不走他眼中凝固的惊惧。
那片飘远的枯叶最终落在喷泉池边,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就像此刻许宁被彻底打乱的内心。远处,又一簇铁花在夜空中绽放,将所有人的笑脸映得通红,却唯独照不亮许宁苍白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