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古时,陈地有一岳甚险,巉岩叠嶂、松柏森然。
其势若虬龙盘踞、层云蔽日,其色如翠幕垂天、苔痕浸石。
每见月出于东山之阿、没于西峦之隈,皎皎若玉镜初开、溶溶似素练横空。山灵凝睇,暗生倾慕,幽谷回响,皆作嗟叹。
涧水汇溪,聚而成渊。夜半新蟾,辄投清影于渊心,山遂引泉为臂,揽月入怀,自谓“吾今得月矣”。
然沧海桑田,风蚀其骨、雨销其形。千载之后,唯余澄湖一泓,烟波渺渺,犹抱冰轮。
而世人但知湖映月色,不闻昔时山岳峥嵘之状矣。
第一章扬州慢
“哪怕告知明家老爷夫人真相,告诉他们真正的女儿早在出生之日便脐带绕颈而亡了,只怕如今二老也不会相信……”
这日,五岁的明惜月,一边看着眼前因为自己前两日离家出走而受命罚自己抄书的“哥哥”,一边不停想着。
扬州明府,是如今在扬州州学任职的明大人位于郊外的府邸。
明大人原出身齐州历城一诗书世家,妻韩氏乃开封人士、出身商贾,生一子名长弦年十二,另一女名惜月年五岁。
而此时身在明府的明惜月,照她所说、却实非明府的千金,而是从别的世界、穿越而来的现代人李萌。
照李萌的描述,明惜月出生那日便在母亲腹中脐带绕颈、窒息而亡了,令人着实可惜。
许是上天顾念明家为积善之家,不忍明家夫妻中年丧女之痛,便从另一世界借一漂流世间、尚未飞散的灵魂:因意外出车祸长眠不醒的李萌,借尸还魂、代为明家之女,聊以慰藉。
只是这明惜月,似并不适应今世之风俗礼数,也并不甚享受这大家闺秀的身份。
她反而怀念起现代社会的自由便利,以及日新月异的城市节奏。
毕竟古代社会的人们未经历过技术爆炸,过得几十年如一日也属常事。
这不,前几日、端午众人祈福辟邪之时,五岁的明小姐便攀着园中的一树木绣球、逃出了明府。
明家的管家、大小仆人被派出寻了半日不见人,直至明小姐野外遇蛇受了惊吓、才主动哭着跑回了家。
这一日,明府老爷夫人念及中年得女不忍斥责,便派长子代行管教,罚幼女抄书、略施小惩。
而这惜月小姐、原是在现代社会成长了三十年的,自是识字的,只可惜学的是简化字、抄书时总下意识精简些比划、改个写法,令其兄长检查功课时甚为头疼。
于是就当明惜月被要求第三次重抄千言文的时候,丢了笔、背对着自家兄长嚎啕大哭,说什么也再也不写了。
这天晚间,明夫人将明小姐请进了房间,将一八岁的小丫头引荐给了她,告诉她以后便由这小丫头伺候了。
“我叫绿萍,见过明小姐……”这名唤作绿萍的小姑娘给明小姐浅浅行了一礼,明惜月见着这个比自己高不了半头的“小姐姐”,庆幸自己日后终于有了玩伴。
绿萍刚一进明府,明惜月就拉着她的手带回了自己房间,还收拾出自己窗边的床榻、寻了被褥给她睡,还叫绿萍别和她客气。
晚上,绿萍这丫头怯生生、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还怕自己的呼吸声吵到了小姐。
明惜月知道后,主动爬到了绿萍的床上,打开了窗户、和她一起看外面的星星,还聊起了天。
“绿萍,你是哪里人呀?是扬州人吗?”绿萍回说自己是扬州城北、乡下长大的。
“那……你们家原先可种地?种什么呀?”绿萍回说自己年纪小、父母没让她下过地。
“哦,那你们那边的人是不是到了端午都爱吃咸鸭蛋?自己会做吗?”绿萍点点头,说她阿娘以前腌的咸鸭蛋可好吃了,只是……
“那璧瓦湖里可有大白鱼?入了秋可有大螃蟹?这螃蟹你说是清蒸着好吃还是醉着好吃咧……”
见小姐的话千奇百怪、许多她也答不上来,只是这一问一答间,这八岁的小姑娘不知何时便沉沉的入睡了,见此明惜月才小心翼翼爬回了自己的床榻。
这便是小萍进明府认识明小姐的第一天,直到许多年后、她都铭记在心、不敢忘怀。
至于这绿萍如何变作了小萍?那还是多亏了她的明小姐。
没过几日,见与绿萍逐渐熟络,明惜月便不再不停地问她各种有的没的,直说想改了她的名字、问她可同意。
绿萍自知为婢女、自己的一切都仰仗着主子安排,但奈何这名字是母亲取的有些不舍,便主动给明小姐讲了自己名字的由来:
原来,当年绿萍母亲初怀她时常去河边浣衣,夏日里、水草丰沛,其母见水中的浮萍常聚合在一起随水流飘荡,而日光洒下河面、亮晶晶的模样很是美丽,她母亲便决定待孩子出生后、若为女儿便起名绿萍。
听罢,明小姐不以为意,只想到自己“前世“看过的影视剧里有一女角色也叫绿萍,觉得其身世可怜、事业不顺甚至最后还断了腿,见面前的绿萍也如那女角色一般有几分姿色,遂不忍她步其后尘,硬要改侍女的名字。
长辈问及原由,她便只说看自己侍女顺眼、觉着绿萍这名字克她怕她日后倒大霉,再问便只说天机不可泄露。
最终,明家所有人拗她不过,自此便随着明惜月只唤侍女小萍。
明府众人实是客居扬州,唯小萍一人是本地人、会说扬州话,于是明惜月便让小萍教她扬州话唱一首青砖啊白马、山花什么的小调。
奈何明惜月本人前世是北方人、说话甚至还吞字,这南方话学的不伦不类的,唱出来的小调连明老爷和夫人也都说听不懂。
自此,这明小姐便放弃将自己打造成一个软语温言的南方妹子了。
这明家也算是诗书世家,老爷夫人对自己的幼女寄予厚望,一开始也找人教她些琴棋书画、针织女红之类。
只是这明惜月两辈子三十几年的岁月楞没多生出几分耐心,学什么几乎都是三分钟热度。
练字也坐不住,一次明惜月想起曾在展览上看过的“飞白书”丝丝露白、觉得很美,便也学着用中号的枯笔行云流水般在宣纸上写下了“千里阵云、万岁枯藤”八个大字。
待兴冲冲交给兄长审阅时,却令一向温和文雅的明家大少爷吼了句“狗屁不通”,又捏成团抛出去了。
对此,明惜月却不以为意,还和小萍私下抱怨说是自家兄长不懂得欣赏。
至于这琴、棋二艺……
初学琴时,明惜月凭着记忆拨着弦弹出了“沧海一声笑”的曲调,甚觉有趣极了;但是不出三日,便直说这指法练的自己手指生痛,便命小萍将母亲赠的瑶琴挂于墙上、当做了摆设。
而跟着兄长学棋之时,明惜月嫌棋谱背着麻烦,便邀自家兄长和自己下五子棋,而明家少爷责任心重、不愿陪幼妹玩耍取乐遂拒绝之,一来二去这明大小姐一气之下砸了棋盘,还少见地被父母好生责罚了这般不敬兄长之过。
可明小姐仍旧不服气,心说前世的“大汉棋圣”用棋盘砸死兄弟都无人责怪,而自己不过摔了几颗棋子便被罚抄书,心里十分愤愤不平。
至于这琴棋书画的画嘛……料想诸君也能想象到结局,自此便不再赘述。
但是几年过去,在明家长辈们放弃培养爱女之后,明惜月却自己摸索了一出“转世成为才女”的道路。
就在她渐渐从父母口中打听出这个时代的全貌时,她发现今世之陈晟王朝与她记忆中历史上的北宋初期甚是相像,还知晓此地之人与那桃花源中一般“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更不知唐宋元明清之存在。
甚至此地的学生也读四书五经、做诗词歌赋,格律规则、乃至词牌都与她记忆中并无二致。
于是,就在她十岁的那一年,她在清明外出时壮着胆子学骆宾王背《咏鹅》,又在罕见的扬州落雪日学着谢道韫“作”柳絮诗,之后再一点点由浅入深的展现自己的“诗才”。
为此,明惜月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认真攻克这个时代的《声律启蒙》,并开始逐级培养她自己的“才女号儿”,想凭借自己脑海记忆中的信息差为自己的将来铺路。
明惜月觉得,若是自己能像李易安一般有个才女的名头,或许未来人生能顺遂许多。
当然,她也自此暗暗下了决心,绝不学人家随意嫁混蛋老公。
渐渐地,明家老爷和大少爷都逐渐相信了明惜月在诗词方面有些许天赋,意欲培养之。
而一向自视甚高的明少爷,自此之后也很少再在家中作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