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话语。
无机质的声音,在冷寂的雨中回荡。落入人耳中,让人汗毛直立。
张梦媛脸色顿时更加难看了,捂住嘴往后连退好几步,差点摔在地上,而后手忙脚乱地在地上刨了两下,勉强直起身转身就跑入了雾中。
阎回眼睁睁看着人消失在雾中,下意识握紧了拳头。然后发现自己还在和某人手牵手。
然而顾秋池只是拇指在他手背上敲了两下,示意他放松,牵着人率先进去屋子。
“先进去吧,我可不想先冻死在外面。”
顾秋池虽然性子很冷,几乎没有人能和他说上几句话,可总是有种安全感。
他一动,赵潜龙也跟着进来了,那位半路捡到的男人也不例外,也跟了进去。
奇怪的是,屋里居然没有窗户,仅有门口的光线蔓延进来,只能看清一些物体的轮廓。
所有人进来后,有人关上了门,彻底阻断了光线。
当眼睛看不见的时候,耳朵就会灵敏很多。
但阎回没听见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安静得世间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和他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
“顾......秋池?”
手中触感感觉很虚幻,不知是空气太潮湿的缘故,还是对方手上温度太低。
低得不像人。
阎回被这想法吓住,在原地静默了很久,摸索着去碰身旁人的手臂。
裸露在外的皮肤冻得他心头一跳,粗糙干涩还带着湿润的砂子颗粒感。再往上是硬质布料的衣袖。
他顿时大气不敢出,手却还是不受控制往上摸索,直到摸到肩膀上搅成一团的粗麻布。
阎回僵立在原地,浑身冰冷。
这不是不是顾秋池!
片刻后,他尖叫出声,连忙甩开牵着他的手臂,往前跑了好几步,踉跄中肚子撞上什么尖锐坚硬的物体,直接趴上去了。
撞的这一下不轻,疼得他“嘶嘶”抽气,脸贴在冰冷的木板上。
就在这时,不知谁开的灯,屋子里顿时亮起来。
灯泡是老式钨丝灯,光线并不强烈,但过于突然,光线刺得人眼睛生疼。
顾秋池撑着木板起身,表面有些光滑凸起,他差点没抓稳。
眯着眼睛扭头,从缝隙里能看见黑糊糊的一团,站在他刚离开的位置。
“你怎么了?”顾秋池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响起,不在黑团的方向。
没等他回味过来,赵潜龙粗噶嗓子叫嚷起来:“我靠,你们家放这么多棺材干什么?”
那团黑糊糊影子开口了:“备用着。”
“备用什么?”赵潜龙十分不解的声音问道。
屋内没有风,眼前的灯影却晃荡摇曳,顾秋池适应得差不多后,勉强睁眼看向屋内。
他们在堂屋里,摆设很简单,靠近门的位置放着一张桌子,搭四条长形板凳,里面架着四架黑色棺材,底下垫着长条板凳。却没有什么丧事的遗像香烛等。
他撑着的就是棺材。
“......”
阎回不动声色收回自己的手,背后起了一层冷汗。
在有些地区,农村里的老人会提前给自己买好棺材停放在家中,以免子女不孝,死后无人给自己收尸,也是给儿女减轻负担的一种行为。
可这家人只有一位老人吧,为什么会有四口棺材?
那团黑影就是一家四口人,两个青年夫妻,一个小孩,一个老人。
顾秋池不解地看向他们,这种事又不好直接问,于是又转向向顾秋池,眼神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阎回垂眸看着离他最近的棺材,昏黄色光晕在他眼底流动,莫名让人觉得他有些寂寞。
“都说人活着时都要拥有一副棺材,因为死亡总是没有防备的。”他说。
“那这会不会准备得太早了,这不是诅咒自己死吗?”阎回低声问。
顾秋池摇摇头:“不,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祝福,是对死亡的尊敬。”
“管他们死不死的,这屋子里放这玩意真特么晦气!”赵潜龙丝毫没有敬畏之心,声音还故意不收着。
吴家四口人却好似没听见般,脸上挂着微笑。
孙兰说:“这是我们这里的风俗,是神的旨意。每家人都备着,每个人都得有,刚出生的也得有。”
“哈,真够神经的。”赵潜龙见对方不反驳他,反而得寸进尺。
避免他真的惹怒村民,阎回连忙接过话头:“冒昧问一下你们这里供的什么神?”
孙兰眼皮抽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发起抖来,脸上却呈现出一种癫狂的神色:“是我们本地的城隍爷,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举办酬神会你们来得也正是时候,明天又要开始了。”
“那么这位城隍具体是什么来历呢?”
他想问得更清楚一些,一家人却但笑不语,明显避讳这个问题。
老婆子嘴里念念叨叨着什么,转进了旁边的小屋子,夫妻两人和儿子从卧室里拿出来些小凳子围成一圈,招呼其他人坐过来,给他们端来一盆炭火暖身子。
话题被无声盖过去了。
深秋下次雨就会冷一分,他们过来时淋了些雨,衣服或多或少有些湿,贴在皮肤上着实有些凉飕飕的。
谁也没有拒绝,老老实实地坐下了。
两三节木头被劈成小腿粗,烧得火红,噼里啪啦发出爆裂的响动,偶尔有几簇火苗在表面跃动。
衣服湿透粘连的地方微微发烫,冒着稀疏几缕轻薄白烟。
一路上就没说过话的男人,身上衣服湿透了,阎回看不下去,找孙兰要了一套干净衣服让人换上,然后坐过来一起烤火。
毕竟还是得驱驱寒气。
老太太没多久给他们一人端出一碗姜汤,让他们喝下。
每个人都烤得双颊绯红,阎回一只手手捂住脸颊吸热,一只手端着碗灌,忍不住偷偷瞥顾秋池。
说起来,从自己记事起就和顾秋池玩到一起了。
顾秋池比他大三岁,说是父母在他出生没多久就意外去世,独身一个人住在父母留下的房间里,正好在他家隔壁。
妈妈见他一个小孩子可怜,就老是叫他上自己家吃饭,一来二去的倒还真成了一家人。
他没事就爱去顾秋池家玩,但是对方一直不太喜欢他的样子。
在初三毕业那年,人忽然搬走,他失落了好几天。但没多久人忽然又回来了,就好像突然变了个人,变得温柔亲切,阎回于是更喜欢他了。
顾秋池性子冷,也不爱说话,但是对自己很好,好得就像亲生哥哥一样。
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也希望一直这么想。
可阎回在高中开蒙后做的第一个旖旎的梦是......和顾秋池,自己还在上面。
他那时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把对方当成哥哥。
从那时起,他也再也没叫过哥哥,顾秋池也不满地提过几次,但最终都被他胡乱搪塞过去。
顾秋池此时面颊微微泛红,橘红色火光柔和了往日冷峻的表情,显得有些温和,漆黑的眸底含着摇曳的火焰,抬起眸子望着——
望着自己。
阎回猝不及防和他对上视线,慌乱不已收回视线,没几秒又偷偷移回去,这次却没再和他对上视线。
就好像那只是不经意的一次对视。
有些庆幸也有些失落。
***
吴家共三间房,楼下一间主卧,楼上两间客房,全都给他们这行客人住。
阎回问过他们睡哪儿,一家四口答非所问,孙兰更是念叨着:“现在年轻人爱熬夜,你们最好是早点睡,否则......”
“什么?”阎回下意识问。
对方眯着眼睛,笑容的弧度都没改过,再也没开口。
阎回也没敢多问,和其他人很快就分好房间。
陌生男人和赵潜龙各一间,顾秋池和阎回本就穿同一条裤子长大,自然就分到一个房间。
赵潜龙没有多呆,兴许是觉得楼下渗人,分完就直接上楼进屋。
剩下陌生男人双眼无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要不是嘴里总会发出咕噜听不清的自言自语,让人误以为他就是尊雕像。
阎回拍拍他:“你上屋睡吧,我和顾秋池睡下边。”
男人眼珠子先转向顾秋池,再是头,唇瓣上下高频碰着:“都是你......你得死......”
阎回眉头紧锁,笑容僵硬了一下,还没说什么,顾秋池挡在他身前,语气不善。
“最该死的是你不是吗?”
男人愣愣地看着他的脸,毫无预兆剧烈抖起来,目眦欲裂。
男人抖了很久才抬起脚,慌忙却走不快,以匀速缓慢的速度一步一步上台阶。
不过十多级台阶对方硬生生走了五分多钟,人站上最顶上一级台阶时,阎回忽然叫了他一声。
“那个忘记说了,我叫阎回,旁边这位叫顾秋池,我想你应该知道了。”
男人缩了缩脖子,惊恐道:“不是我害死你的......你们......”
来人根本没法沟通,他还是试探着问:“你怎么称呼呢,我们总不能老是你你你的叫你吧?”
“黄......”男人忽然卡了壳,似乎自己也忘记了自己叫什么,半晌才类似自言自语颤抖道,“黄杰......我叫黄杰.......我不是故意的......别杀我......”
说完慌忙跑走,彻底消失在墙壁之后。
阎回念着名字,觉得很熟悉,似乎叫过般,也可能是名字过于大众化,记混了。
他还在沉思,顾秋池人已经走到房门前,打开门转身叫他:“睡觉了。”
阎回从思绪中脱离,条件反射点点头,答应完忽然反应过来他一直忽视的问题。
他要和顾秋池......
睡同一间房.......睡同一间房???
淦!睡同一间房!
脑中浮现出万一自己把持不住露出什么马脚的想象,他同手同脚地走过阎回,走进房间。
他先是在房间里看了一圈,然后走到床边,假装很忙地整理床铺,拍拍又打打的,将床铺翻来覆去铺。
顾秋池关上门后就靠在门边,眉眼微微弯起看着人瞎忙活。
等到第三遍的时候,顾秋池才看不下去般,伸手按住被褥,无奈说:“你要铺几遍才能睡觉?”
阎回哑然,终于放过被子自由,手紧紧揪着床沿,好一会儿才接话:“你睡床我去打个地铺。”
说着要去找孙兰要床被子,还没跨出一步就被人提着后衣领揪回来了。
“你不想和我一起睡?”顾秋池声音很淡,顾秋池却莫名听出来他不开心。
可是为什么不开心,觉得自己嫌弃他了?
阎回有些干巴巴地解释:“不是,我想跟你睡的.......不是,我反正是挺想跟你睡的,但是你知道我睡相不好会踢被子,还会踹人,我怕半夜把你踹下去......”
顾秋池眉头松了一些,放开他,自己先躺到了最里面,掀开被窝拍拍身旁半人宽的空位。
阎回有些懵:“这是干什么?”
顾秋池低沉磁性的声音在他耳边一字一句跳动:“我睡里面,你就不会把我踹下去。”
阎回心里小鹿砰砰跳跃,连带着心口和胃也发紧。
到他关灯躺下到床上,背对着墙壁,陷入黑暗里。
关灯前他刚才粗略看了眼,窗帘遮挡住窗户是质感粗糙的棉麻布,沾满灰尘显得灰扑扑的,上面还有一大片污渍,看起来像什么液体倒在上面,走进了有股发霉的臭味。
现在关上灯,居然丝毫没透出一丝光亮。
即使是农村,夜间没有路灯等夜间光源,外面也总会透出些光。
可这里没有,黑得仿佛是个密闭的空间。
他觉得像棺材。
阎回兀自紧绷了很久,脑中闪过无数看过的恐怖片片段,想确认顾秋池睡没睡,于是扭了一下头,结果对方先开口了。
“下次不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要放开我的手。”
不知是不是看不见的缘故,他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有些缥缈,带着夜色的深沉。
话语也来得有些突兀,顾秋池短促地“嗯”了一声,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