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场哨声响彻整个场馆,观众席上爆发出激烈的叫喊声,林煦的指尖在头盔扣带上凝滞了一秒。
冰场的冷光打在他绷紧的下颌线上,汗珠顺着喉结的起伏滚落,砸进冰面。
威力俱乐部金棕色的队服在冰面中央汇成刺眼的浪,欢笑声撞上穹顶又反弹回来,像一记记耳光抽在他耳膜上。
头盔摘下的瞬间,看台上爆发出的欢呼声似乎变得很远。他舔到唇缝里的铁锈味,不知什么时候咬破的。
记分牌上的数字在视线里虚化,变成一道横亘在国内球队与顶级球队之间的,闪着冷光的海。
俱乐部的复盘会现场气氛压抑,众人围坐在电脑前,沉默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沈馨按下暂停键,液晶屏定格在对方前锋交叉换位的瞬间。
“看这里,”她指尖轻点屏幕,“他们进攻时,队员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十五米内,传接球平均触球时间不超过一秒。”
数据表格在投影仪上铺开淡蓝色的光晕:“对比技术统计,对方二组前锋的冲刺回防次数是我们的三倍,这已经超出我们常规训练的极限了。”
“这是极限强度训练下才能磨出来的肌肉记忆,真的是可怕。”
林煦按下重播键:“咱们研究了他们过往无数场比赛的录像,针对他们的主力球员制定了防守战术,还设计出不少特殊的进攻策略。但在绝对实力前,咱们的战术布置就像纸糊的一样,根本起不了作用。”
会议室的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护工缓缓推动轮椅碾过门槛。沈建国戴着黑框眼镜,深蓝色羊绒毯盖在膝盖上,苍白的指节扶着轮椅扶手,目光如炬地扫过众人。
“爸。”“沈教练。”所有人齐刷刷起身。
沈建国抬手虚按,嗓子里发出喑哑的笑声:“各位辛苦了,都坐下吧。”
他当年为能继续在赛场上执教,坚持只做原位癌切除,却在癌细胞扩散后不得不截肢。
“怎么一个个都垂头丧气的?”沈教练的声音突然拔高,镜片后的目光扫过队员们紧绷的肩膀,“孩子们,输给威力不丢人。人家是俄罗斯的老牌球队,有成熟的球员选拔体系,从青少年时期就开始挖掘和培养有天赋的球员,尤其是数据分析团队强大,不断优化自身战术的同时,还能兼顾精准剖析对手弱点。”
杨之明是球队最小的球员,是青训队破格提拔上来的,他咬咬牙,眼中透着不甘:“沈教练,那咱们怎么办?拼不过啊!”
沈教练笑着抬手指他:“你这小子,就是沉不住气,碰到座大山就不敢闯了?”
沈馨接过话,“当然不会一直被他们压着,而是要正视跟他们之间的差距,”她转向沈教练,“爸,我准备组建U15梯队,并且继续完善俱乐部的青训体系,加大对年轻球员的选拔和培养力度。”
林煦埋着头不说话。
比赛前三天,威力俱乐部的金发经理人伊万找到他:“林先生,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的俱乐部,我们愿意为你提供年薪翻倍的合同,还有定制化的训练方案。”
当时拒绝的口吻有多傲慢,在场上就被打得有多狼狈。
林煦等所有队员离开,才走到沈教授面前,慢慢蹲下,手指轻轻抚平沈教练膝上毛毯的褶皱:“沈教练,我......”
“伊万那个老狐狸找过你了?”沈教练的笑声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温和,眼角皱纹舒展开来,“从你回俱乐部打第一场比赛开始,那个老家伙就开始跟我打听你。”
沈馨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转身轻轻带上门。
“林煦,说说你的想法。”沈教练的声音沉了几分,见他仍沉默,便伸手拍拍他的肩,“国内冰上运动的环境你也清楚,年轻人追求更好的发展,这很正常。”
走廊上,沈馨刻意放慢脚步,全神贯注地听从门缝里钻出来的说话声。
杨之明留意到她心事重重的神情,突然顿住脚步,转身问:“小沈教练,怎么了?”
沈馨听他叫自己小沈教练,还老气横秋地带着一股子规训晚辈的语气,抬头看他,眉头几乎拧成结:“杨之明,你别没大没小的。”
“怎么了?”杨之明的眉毛差点飞起来,“老沈是沈教练,你是小沈教练,有什么不对的?”
杨之明虽是单亲家庭,但家里是拆二代,从小被长辈溺爱惯了,没吃过什么苦,唯一的苦都是在他小舅林煦那吃的。
“皮子紧了是不是,小心我找你小舅!”
杨之明表情一滞,随即夸张地摊手,“哎呦我们小沈啊,都多大了还告状,有本事,你打我啊!”说完抬腿就跑,踏出一串清脆的脚步声。
沈馨也是个暴脾气,当下就冲过去追,全然忘了眼下的烦心事。
可可奶奶提着一兜水果袋走进办公室,塑料袋在她粗糙的手掌中沙沙作响。
“夏老师!”老人浑浊的双眼闪着光,声音发颤,“您那天跟可可她爸妈说什么了?现在两人天天抢着带可可出去玩,孩子每天都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夏漾的唇角勉强牵起一抹笑,眼底却盛满苦涩。
用这种方式找回来的亲情,不知道是可笑还是可悲,好在可可是快乐的。
她从塑料袋里拣出一个红艳艳的苹果,放在窗台上。
“可可奶奶,我留一个苹果就够了,剩下的,您带回去给可可吃吧。”
“哎呦,这怎么行!”老人急得直摆手,“这些都是专门给您买的。”
夏漾将水果袋推回老人怀中,指尖触到对方粗糙的手背,“我是真心喜欢可可,能帮到她我也很高兴,”她的声音轻柔,“您年纪大了,更要多保重身体,以后......”
老人突然哽咽,浑浊的泪水挂在沟壑纵横的脸上:“两个畜牲!把可可害苦了啊!”
夏漾心里不舒服,转身离开办公室。
操场的背阴处,王宇正对着一面白墙出神,身后摆着画具。
“王老师,”夏漾好奇地走过去,“这是要做什么?”
“园里快要招生了,园长想做一面彩绘墙,”他将画本展在她面前,“我画了几版手稿,但都觉得有些勉强,夏老师,给点意见?”
“有主题吗?”夏漾一页一页翻过画册。
“开放命题。”王宇弯起嘴角。
林煦推开幼儿园的铁门时,夏漾正坐在梯子上,背对着光,纤细的指节捏着画笔,在墙面上勾勒出一片淡蓝色的云。
王宇站在梯子旁,一只手扶着横杆,另一只手比划着什么,忽然凑近她耳边低语。
下一秒,夏漾的笑声就被风送了过来,清亮、柔软,像一串被阳光晒透的风铃,晃晃悠悠地撞进林煦的耳膜。
林煦拧着眉毛,一言不发地走进教学楼。
“林老师?”王园长在办公桌后抬头,“市局的领导很重视这次演练,我想请你扮演这次歹徒的角色。”
楼下又是一阵笑声,林煦的视线扫过窗外,王宇的手正虚虚护在夏漾腰后,而她笑着从梯子上跳下来。
“林老师?”
他猛地回神,手指抵上太阳穴,嗓音发紧:“......您说,让我来演歹徒?”
王园长推了推眼镜,点头:“对,要逼真一点,我们会留影像资料。”
林煦扯扯嘴角,目光再次掠过窗外。
“好,我一定,会演得特别逼真。”
傍晚,孩子们陆续离园,夕阳斜斜地洒进办公室,给周围都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王宇斜倚在夏漾的办公桌旁,双手插在口袋里,声音压低了几分:“夏老师,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就当谢谢你今天帮我......”
夏漾刚要拒绝,办公室的门突然被“砰”地推开,林煦大步走进来,手里的演练脚本卷成筒状,捏出纸张的清脆响声。
他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两人,最后钉在王宇脸上,空气瞬间凝滞。
王宇不安地咽下剩余的话,目光落到他紧绷的小臂上,后背不自觉地僵直。他当然知道林煦和夏漾之间那种若有似无的暧昧,可他就是不甘心。但此刻,面对林煦近乎实质的压迫感,他的勇气像漏气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啊,那个......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王宇干笑两声,脚步不着痕迹地往门口挪,“改天再聊,夏老师!”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办公室里只剩下一脸懵的夏漾,和某人若有似无的一声冷哼。
“你干嘛?”夏漾察觉到他眼里的不快,低低嗔了一声。
林煦将防暴演练脚本丢到桌上,坐进椅子里,目光扫过“持械闯入”“胁迫人质”等字样,突然抬头看向夏漾,嘴角噙着笑:“夏老师,下周一,防恐防暴演练,帮我个忙。”
“什么忙?”
林煦附身凑近她的耳垂,说出几个字,夏漾立刻红着脸推开他,留下一句:“有病吧!”迅速离开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