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陆大人牵着林白玉,跨进他们蜀郡陆氏的大门时。原本在寒冬岁末,放鞭炮打闹的众人,纷纷呆若木鸡。
倒不是此女貌若天仙震撼众人,而是……
惨!
太惨了!
惨的惊天动地。
林白玉瘦的就剩层皮。头发被火燎了似的,粘成一坨。那双细长竹竿腿大剌剌晾在寒风里,连走路都不利索。
她身体的伤口混着脏污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臭味,从众人身前经过时,熏得这些世家贵族险些呕出年夜饭。
得亏他们家主牵的下手!
七嘴八舌中,还真让这帮看戏的公子哥,为她凑出一个来历。
一众小辈纷纷瞠目乍舌,“绝无此等可能!她若是金尊玉贵的世族小姐,那猪都会在天上飞!”
这种堪比夜半撞鬼的离奇事情,打死他们都不信。
其中不乏路子野的公子哥,他们不愿瞎猜,直接去问本人,“喂!你究竟是乞丐,还是大小姐?”
不知这话何处藏了火药,林白玉一听便炸。那副皮包骨身躯忽的迸发巨大蛮力,打的这个公子哥嗷嗷乱叫,末了,还冲着他俊脸啐口唾沫,“给我滚!”
那公子哥气的骂了句娘,满脸恶心的跑开,“我瞧你们是瞎了眼,竟将此等恶婆娘,认成世家小姐!”
瞧见他的惨状,众人也不敢再去触霉头,纷纷作鸟兽散。
到头来,除了陆商陆大人,谁人都不知这叫花子从何处来,又到底是何身份。
时年,林白玉八岁。
陆氏上下都不喜欢,在新年里被捡回来的她。
晃眼,林白玉十四岁。
在陆府的几年里,就算被好生养着,可她那副身板也依旧羸弱的,好似风一刮就会飞走。
好在她有张纯良无害,不谙世事的面孔。又总爱穿金戴银,那满头珠翠带的,教人根本想不到她曾经是个乞丐。
林白玉或许和陆氏同辈八字不合,不管何种场合,他们总对林白玉满怀敌意。奈何林白玉绝不是吃亏认怂的主,但凡两路人马相遇,定要闹得天翻地覆。
不过最后倒霉的总是那群姓陆的。
“林白玉定是陆大人外头的野种!”
这是那群深受其害的倒霉蛋,找到的唯一答案。
要不然她能在陆氏这么横?
“胡说八道,统统都在胡说八道!”一位身形高挑,穿着绿色锦缎华衣,头带三色堇金冠的少女,气的在屋里来回踱步。头冠上的金玉珠坠撞击出的脆响,让她更为心烦,“父亲绝不会背叛已故的母亲和我!”
“小姐,此话出自陆九肖之口。他爹是大人的左膀右臂,想来是有几分可信的。”穿了件橙色衣衫,名叫橘枝的丫鬟咬牙切齿道。
陆星堇眼神忽地凌厉,“他还说了些什么?”
“说……大人要娶林白玉的娘,要续弦……”橘枝说着说着便难过起来,“这事若真成了,夫人的母族定要看咱们笑话。”
“续弦?”一提到亡故的母亲,陆星堇脑袋里那根残存理智的弦,嗡的断裂。陆星堇脸上一阵青绿,良久,她才厉声道:“管好你的嘴。”
橘枝瞬间禁声。末了,陆星堇摔门而出,她要找陆九肖这死小子问个明白。
陆星堇疾步走在廊道上,头冠上的金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橘枝的话犹如鬼魅般盘踞在她脑内,而后她就看见了大摇大摆的林白玉。
陆星堇也曾心怀好意的待过林白玉,可父亲与她又是如何待自己的?
每每疑惑探究她身份来历时,父亲和林白玉要么缄默不语要么百般遮掩……他们一直将她隔绝在某个秘密之外。
到头来,她作为父亲的唯一女儿,竟成了什么都不知道的局外人!他们何时为她,还有亡故的母亲思虑过一分一毫?
明明她才是父亲唯一的女儿,到底什么事,是她不能知晓的?
林白玉只是个外人!
她就是个外人!
陆星堇的疑惑不解,全都化作她内心的不安焦躁和嫉妒。
林白玉身边的眼尖丫鬟,低声提醒她陆星堇来了。不明所以的林白玉瞧着对方脸色极差,便朝着对方翘嘴一笑,那模样得意极了。
陆星堇眼角一抽。这一瞬,她觉得林白玉那张苍白的脸,爬满了扭动的蛆虫,恶心的她怒火滔天,“你还敢挑衅我!?”
对方冲的极快,林白玉顿觉右刺痛。天旋地转间,她竟被陆星堇扇进了栀子花丛中!
这边闹出的动静大,惹得周遭零零散散的人都聚了过来。
陆星堇盯着打人的右手,神情恍惚懊恼了一瞬。但眨眼间,双目又被坚定的愤怒填满,这都是她自找的!
林白玉头晕眼花,朦胧间,她好似又回到了那个肮脏破乱的街头。瘦小的她总被别人无端的欺辱打骂。
林白玉刚起身,便如同疯狗般扑上去,铆足劲还了陆星堇一巴掌。
从八岁起,她就暗下决心护好自己,她断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她。
陆星堇意识到自己挨了打后,历来心高气傲的她,刚沉下去的怒火,瞬间滔天。她抬脚踹翻林白玉,将她死死按在滚烫地面,“反了你了,吃我家住我家的,竟敢狗急跳墙打我?”
“我打你又如何!”
陆星堇发狠拽起林白玉头发,愤怒妒忌让她面目狰狞,“区区一个外人,竟敢对家主之女不敬。我今日便要教教你什么叫尊卑!你林白玉在我陆星堇面前,就得夹着尾巴做人!”
林白玉一口咬在陆星堇手腕上。陆星堇吃疼,一脚踹开林白玉。两人喘息间,林白玉怒道:“呵,尊卑?你以为你离陆氏又算什么东西?”
“你找死!”
两人又扭打成一团,不稍片刻,珠翠散落一地,栀子花朵满天飞。堪称一道香气扑鼻的奇景……
“天菩萨!!这不合乎礼仪身份呐!小姐们都别打了!”这两个小姐丫鬟们谁也得罪不起,只能急得在一旁原地打转。
“都站着看热闹作甚?赶紧去请陆大人来呀!”
陆商赶到时,那片花圃已被夷为平地。
两个小姑娘瘫坐在狼藉的落花中,纷纷下死手揪住对方头发。
“陆星堇林白玉!你们两姊妹要闹上天吗!快放手!”
一贯斯文儒雅的陆商急得顾不得旁的礼仪,他火急火燎跑到她们身边,一手抓着一个要将她们分开。
她们两姊妹,此刻衣衫破的破,头发乱的乱,就连脸蛋也添了不少青紫。陆商看的直叹气,白教了,全都白教了!
陆商自认桃李满天下,奈何家里却结出两个最让他头疼的苦瓜。
陆商苦头婆心道:“你们姊妹不该处的像仇人。先生多次教导你们要‘连枝同气’,你们转头全还给先生啦?爹尚且在家你们都敢如此,若我不在时,你们两个岂非要打上九宵宝殿?”
姊妹两齐齐松手,在夏日的恼人蝉鸣中,她们充满敌意的眼神还在隔空交织着。
陆星堇耳朵嗡嗡作响,她转头质问父亲,“林白玉到底是谁!她到底是不是你的……”那几个字宛若一种耻辱,教她如何说不出口!
“休要胡说!”陆商紧张打断女儿的质问,随后又小心看了眼林白玉。
父亲的反应,让陆星堇顿时头晕目眩。
“阿堇,先找大夫处理你身上的伤。无论何事,之后再说。”陆商朝着身后跟着的人使眼色。
那人当即心领神会,扶起小姐就走。
陆星堇难以置信的看着父亲,胃里一阵翻腾。
“小玉你也……”陆商话还未说完,林白玉就跑了。
陆商瞧着那瘦瘦小小的背影,面露愁绪,教养几个孩子,绝非易事呐。
事已至此,大家心中都有了数。
没了热闹看,人群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