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抡飞了”这三个字,并非夸张。
顾麟柏原本站在门口,林闵这一巴掌下去,他直接从原地向后仰倒跌入空中,在一段短距离飞行后,他的脊背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令人肋骨发痛的闷响。
物理意义上,他被扇飞了。
顾麟柏跌坐在几米外的门廊上的时候仿佛还有点不可置信。他舌尖抵了抵脸颊,露出个诡异的表情,倘若仔细看,似乎还带点神秘莫测的笑意。
下一秒,他就晕死了过去。
心电监测仪一条直线的那种。
别墅和系统虚空中都是一片蔓延的死寂。
机器人x工作多年,面对突发事件,他的平均反应时间是0.0000023秒。然而这一次,他足足沉默了一分钟。
工作第一天,一巴掌扇死了主角攻。
自机器人x被投入系统工作以来,从未发生过如此重大的恶性事件。
好不容易销声匿迹片刻的警报系统再次变得通红。
【重大违规!重大违规!人物ooc!世界紊乱值81%,已呼叫监管系统。】
【呼叫中……预计等待时间,30分钟。】
播报完系统提示,x开始倒吸凉气。
从业以来,x从没见过世界紊乱程度高到需要呼叫监管系统的情况。
林十九原本抱臂端详着晕倒在地的顾麟柏,显得很认真。直到x发出的噪音终于不可忽视,他才终于开了尊口:“你怎么了?”
x:“你完了。”
林十九面无表情,语气显得有点无辜:“啊……那怎么办。怎么就违规了?不是说第一个世界是新手教程?”
x被气得七窍生烟语无伦次,有点像一个无助的小学班主任:“从业以来,从业以来……我就从没见过这么恶性的事件!监管都惊动了!你怎么想的!我不是说了按照剧情办事吗!”
“抱歉,一时失误。”林十九嘴上道歉,脸上却显得毫无悔意。
x:“……”对对对。一时失误,把人扇飞了。
“但你不觉得他确实活该吗?”
x:。
林十九伸手点了点地上的顾麟柏:“错了我就改过来嘛,你别生气哈,我看这人还有气,快送医院抢救一下。”
x平复心情,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替林十九操作手机拨通了急救电话。
x忙着拨电话、写系统事故报告以及联络那位世界开始了半小时还没露脸的系统,忙得不可开交。
与此同时,因为救护车迟迟没来,林十九闲得开始嗑瓜子。
他的心情显得比方才愉悦了些,开始骚扰x解闷:“话说你们这个管理也太松散了吧,你刚说机器人只管后勤,这些工作都是系统干,那么他人呢?”
x:“这种情况经常发生,系统交接上一个宿主需要缓冲时间,迟到几分钟到几小时都有可能的,已经在联系中了,您少安毋躁。”
“叉儿,你刚说什么监管什么系统,都是什么?”
x:“负责您任务进程只有我和系统两位,监管系统全称是监察管理委员会,是独立于我们的另一个组织,主要监督宿主和系统两方的违规行为。”
“而且,我是x,不叫叉。”
林十九抬眉点了点头,拖长调说了句“哦——”。
接着他继续问道:“你们这个叫酸涩文,是不是其实有点偏颇,我听下来,还不是换了个皮套的渣攻贱受狗血文?而且这剧情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设也毫无逻辑可言……”
抱怨到一半,刚才哼哼唧唧忙活的x忽然没声了,林十九停下了话头,回头去看——
竟然是主角攻醒了!
心跳都停了还能醒,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医学奇迹。
x瞬间警觉:“别废话了!快说台词!我不能在系统来之前再让你犯任何低级错误!”
林十九沉默了。
虚空中浮现出的任务台词,实在是让人难以下口。
x心头一紧,生怕他又做出什么蠢事来。
虽然x一直只是代管机器人,在此之前从未和宿主直接对话过,但借助业务系统的眼睛,他一直都密切关注着每一任宿主的行为表现,从不松懈。
林十九此人,的确是他从业以来见过最难搞的宿主。
代管机器人,顾名思义,是业务系统平替版,作为低等系统,平时只在后台管管最简单的东西——积分计算、进程监控、违规提示,以及系统因故离开后的暂时代管等等。
不知道这次是不是因为他头次代管,最开始的新手教程说得磕磕绊绊,这位宿主没有全部理解的缘故,从一开始协议签订起就处处不配合。
林十九刚死亡后,x奉命捕捞他的意识送至系统,并因为联系不到负责的业务系统,故而临时受命,向人物对象宣读协议内容。
【您好!我是隶属于「自卑受扮演系统」的代管机器人x,我们是酸涩文学系统下的一个重要业务分支!现在为您介绍……】
x一直是个小喽啰,头一回上手,紧张又激动,说完开场白后,不住地往林十九脸上瞟。
常人刚死,大多满脸惊愕或是满怀戒备,林十九却是个异类。
他看起来既不惊讶也不害怕,甚至情绪相当平和。他风度十足地摆出了个洗耳恭听的架势,伸出右手一摊:“请。”
于是x情感充沛地开始宣读手卡上的内容:
【每一本成熟的酸涩文学,都需要一个敏感卑微的受,他爱而不得,饱受折磨,却依旧全心全意付出,不求回报……】
还没念完,他就被林十九打断了。
林十九满脸嫌弃: “打住,这人是不是有病?”
x强颜欢笑:【扮演角色完成剧情,您就可以美美复活重获新生了!】
林十九面无表情:“你搞错了,我不想活,我想死。”
“您说完了吗?我可以入土为安了吧。”
x的表情一僵。
系统捕捉的宿主对象大多死于非命心有不甘,听说可以重获新生,全都感激涕零,无一例外。这是他头次听到林十九这种回答。
业务系统缺位,x头次上岗,绝不能第一次就招揽失败。于是x钻了个空子,换了个说法,答道:
【扮演角色完成剧情,您就可以心愿得偿入土为安了。】
林十九一时没有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他最终还是答应了协定,签上了姓名。
进入世界线后,系统会剥夺宿主本人的记忆,只留下任务需要的内容和宿主最强烈的渴望。
大多宿主忘记了往事和自我,只记住了自己浓烈的求生欲和不甘,卯足了劲做任务,林十九却真的自始至终一心求死——
刚进入林闵的身体,x话还没来得及说一句,他就哐哐吞了五大瓶安眠药。
虽说因为系统限制,药效并没有发挥出来,但也足够让x心惊肉跳了。他还没来得及放下心来,紧接着就发生了刚才的扇人事件。
x回忆起还没过去多久的往事,越想越怕,翻出林十九的个人资料来想查阅一下。
大部分的宿主资料都涵盖了本人的职业、出生年月、基本生平经历和死因等,谁知道林十九的个人资料竟是一片空白。
x不可置信地连点屏幕,过了好一会儿,界面上才十分敷衍地冒出来一行小字:
【系统故障,宿主信息暂不可查阅,请稍后重试。】
怎么会这样?
x皱了皱眉,但没有多想。
他放弃了查资料,只好继续悬心地看向林十九,生怕他再语出惊人。
他看到的场景有些令人出乎意料。
只见林闵忽然浑身发软似的往地上一倒,再抬头时泪眼朦胧:“阿柏,你怎么了?”
只见他桃花眼含泪,情意绵绵,就好像刚才把眼前人扇飞的不是他本人一样。
林闵竭力伸出手去按住顾麟柏的手背,痛心疾首道:“看你昏倒,我急坏了,要是你出什么事情,我怎么办?”
虚空里,林十九对着x:呕。
x:“怎么忽然又配合了?”
林十九装无辜:“听你的话呀,不然又说要罚我,我可吃罪不起。”
顾麟柏伸手按头,面色惨白:“刚发生什么了?我想不起来。”
林闵立刻抢答:“你晕倒了,我已经喊了救护车。”
顾麟柏显得半信半疑,像是真的想不起来刚才发生什么了。
他低头一看,林闵的手正按在他的手背上,指节发红,微微颤抖,大概是真的着急。
……其实是扇人后遗症。也不知道林十九本人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劲,林闵现在只是个omega,细皮嫩肉的经不起这么造,此刻右手臂还在隐隐作痛。
顾麟柏忽然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嫌恶,用力将林闵的手甩开。
这样故作的深情嘴脸,他看着就觉得恶心。
Alpha的力气很大,这么一甩,林闵瞬间身体像一侧倒去。本就作痛的右手再度被骤然一扭,关节喀啦一响,疼得林闵整个人缩了起来。
他蜷成一团,方才好不容易挤出的两滴眼泪本来都要干了,此刻一疼,生理性的眼泪再度夺眶而出。
被这样粗暴的对待,林闵却好似不生气一样,只微微抬眼去看顾麟柏。鸦羽般的眼睫沾染了泪水,显得尤为沉重,露出一半黑漆漆的眼瞳,别提有多楚楚可怜了。
这表情实在太带劲,酸涩度瞬间往上涨了1%。
x:!
他兴高采烈:“表扬!就是这么玩的!你照着剧情走,指数自然会涨,不要再按着自己性子乱玩了!”
林十九:“……是吗?”
“所以是我一惨,指数就涨,我一爽,指数就跌?这什么破原理,还‘酸涩’?”林十九语气平稳,然而提出的问题振聋发聩。
x一时没有作答。
但抛开其他,只看事实的话的确如他所说——方才林闵凌空一掌,本不富裕的酸涩度被拦腰砍断,此刻还留着一段有点可怜的血条,很像是告急的手机电量,光看一眼就浑身不适。
好在重头戏都在后面。怀孕流产自杀一系列操作下来,只要不乱搞,该有的都会有的。
x只是用统一回复和稀泥:【抱歉,这个问题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辛苦您保留问题,稍后询问系统019号。】
林十九没理会他了,继续保留着方才别扭的姿势看着顾麟柏,很发挥出来了一点敬业精神。见顾麟柏依旧无动于衷,他捏着嗓子喊了一声:“疼……”
这句话的腔调拿捏得很恰当,既不像是故意夹着声音矫揉造作,又不像是过分娇气,倒像是坚韧的主角一味隐忍,一时失察,不留神间泄露出一点软弱,让人闻之心疼。
酸涩度往上窜了一个点,顾麟柏的眼神也随之变了。
林闵的设定是一个普通的Beta,长相不算最佳。然而他作为主角,自然身有所长。
他独有一种感觉。
这种感觉从他普通的外表中看不出来,从学生年代瘦削干瘪的身材中看不出来,只有在他长睫毛挂着泪,轻飘飘一抬眼的时候,那一丝令人喉咙发紧的感觉才没来由地发作出来。
顾麟柏吞了吞喉咙,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林闵这样的神色了。
顾麟柏在高中时就认识林闵,但那时从没将他放在眼里过。原因无他,林闵家世一般学业一般天资一般,是个毫无存在感的路人甲。
听说了姚家打算用他来坑自己之后,顾麟柏其实很惊讶。
一则没想到姚家如此黔驴技穷,用人竟用到林闵这样平庸的货色上,二则他本以为林闵只是庸懦,却没想到他还有下贱低劣的一面。
每每想到林闵怀揣着那样低劣的情感偷偷窥伺了自己那么多年,顾麟柏就生理性反胃。
易感期那一夜,他自然没喝下了药的酒,步入房门后,他原本是只打算羞辱林闵一番的。
Beta变为Omega后,激素激发的信息素变了调,甜腻腻的,难闻得很,顾麟柏忍住没有去捏鼻子,低头去看林闵。
那时的林闵就是这样。他缩成小小一团,因为发情期的忍耐已经满眼泪水、双颊通红。抬眼望过来时,眼角滑落一滴剔透泪水,像只无助的小猫。
顾麟柏心下轰然一动,身上骤然烧起一团乱火,冲动之下,他没忍住碰了林闵——虽然是极为暴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