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人皆贪图美色,无一例外。”
白狐神情倨傲,眼底却氤氲着化不开的哀戚,踌躇良久后,才堪堪出声:“你还有何愿未达成?”
男人没有回答,只抬眸收回视线,目光凛冽桀骜,随微凉的夜风飘向远处那座终年积雪的巍峨高山。
白狐化作的少年伸出修长而白皙的手指轻抚着男人未被烧坏的眉骨,随后划过英挺的鼻梁,淡粉的指尖轻轻挑起他那因高温炙烤而有些紧绷的下颌,语气颇为惋惜:“你族本是玄鸟的后裔,故居幽都,凭借神息开疆扩土,建都立朝。如你所见,到了这一代气数已尽,覆灭既是定数。而你治国有策,对万民一视同仁,有野心,有抱负,有手段,或许不会像命定之说那样。”
少年顿了顿,眼眸微抬,四目相对的瞬间,它轻叹出声:“子受,你是一个未知的变数,所以……”
“所以,爱妃是被昆仑山上那几个缩头乌龟派来祸乱朝纲,覆灭商汤的?”
闻言,俊美少年一愣,随后微微颔首,殷红的嘴角不禁向上扬起,它忍着没有笑出声,低头仔细着擦掉尸骸上的焦灰。
一狐一魂就这样对坐,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男人的魂魄也越发变得透明起来。
“小狐狸,你对孤可有过一丝真情?”
一道似有似无的质问落在少年的耳畔。
真情?
它向来孤身只影,要真情有何用?
或许感觉到对面男人投来的目光太过炽热,少年眼神闪烁,却没有出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情,只会拖累它飞升的速度。
当初的碎心之痛,记忆犹新。
它孤身徘徊人界,活了上千年,从未有谁像他那样不求回报,将它捧在手心,视若至宝。
只因他对它好,它便不忍见他魂飞魄散,本想给他留条后路,结果被那位当场发现,小惩大诫,碎了颗心,断了一尾。
若它安分守己,没去动那些不该动的心思,如今只怕早就得道成仙,哪还用绞尽脑汁去思考如何扛过近日便要降下的九重雷劫?
“好,如此也好……”
一阵清风拂过,男人的魂魄亦随之消失在天地之间,了无痕迹。
少年望着男人逐渐散去的魂魄,有些出神。
半晌后,它将右掌覆在男人的胸口上,忽而指尖微顿,逐渐泛红的眸底闪过一丝诧色。
它没有犹豫,咬牙祭出大半修为,将一颗七彩晶石融入眼前发黑的尸骸内。
末了,俊美少年的双鬓已然被汗水打湿,它虚弱至极,被迫恢复原形,小小的狐身驮起男人庞大的尸骸果断地跳进了寒潭。
寒潭深千尺,潭水之下是个巨大的冰窟。
冰窟内的温度极低,再加上它之前被那位伤了一条尾巴,妖力骤减,刚刚又耗费了大半,能将男人的尸骸驮至此处已然到了极限。
只一会儿,白狐的脸上就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银白霜针,它却无甚感觉,只紧紧盯着冰棺内的男人,又蹭了蹭自己又小又短的四肢,神情略显懊恼。
真身太小,根本够不着。
“……罢了。”
一声轻叹后,它还是化身成了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
因没有衣物遮挡,女子身上只着一层素色轻纱,傲人的曲线在薄纱下若隐若现。
“朝野上下都道我是祸国妖妃,如今,却只有我这个妖妃费尽心思救你性命。”
说罢,女子俯身,鲜妍欲滴的丹唇轻轻贴上男人冰凉的薄唇,两人的唇齿间隐隐透出些许金色光芒。
随后,在金光消失的瞬间,冰棺前那具妖娆的身躯猛地缩小,又化作一只白狐。
它身形晃了晃,又向前挪了几步,扒着冰棺低声道:“你向来聪颖,却不知人心难测,利益至上。只将心思用在治国理政之上,而不去与之周旋,早晚会被那些追名逐利之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我是妖,只能按照妖的方法去收拾他们,或许比不上你的手段,但好在有用。你且在此安心休养,冰棺可保这具肉身不腐,等你吸收完灵石的神力后会慢慢醒来的。”
“若我抗下雷劫,飞升成仙,日后不论你是人是鬼……”
话到嘴边,又像是被什么给堵住了似的,它接连咳嗽了几声,垂眸遮住眼底的那抹黯然,随即强撑起身子,一步一歇,缓慢地朝洞口挪去。
刚没走几步,洞内忽然刮起一阵寒风,风刃径直朝它袭来,刺骨的冷意直往白狐的身体里钻,让它本就孱弱的身子微微发颤。
“小狐狸,你的承诺孤记下了。”
帝辛的声音在冰窟中猛地响起,白狐脚步一顿,整个身子瞬间紧绷起来,它就那么僵硬着,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他……他的神识居然没有……
那它刚刚说的话……
“孤在这儿等你回来。”
空旷的冰窟中不断回荡着男人低沉地嗓音,久久未散。
“……好。”
它张了张嘴,嗓音沙哑,无视落在后颈那道灼热的目光,拖着疲乏无力的身子出了洞。
此时,天色已暗,漆黑的夜空中划过几道夺目的闪电,照得白狐脸色泛白。
那是……天雷劫!
“白狐,尔可知错?”
“小妖……不知。”
上空的闪电似乎停了一息,紧接着,天雷滚滚而来,强大的威压朝着白狐重重砸下。
“砰!”
“噗!”
霎时间,它只觉全身的血液极速倒流,蚀蛊的疼痛肆意奔走。
可它已经没有力气去疏导错位或者断掉的经脉,只能勉强靠着石壁站起身来,咬牙强忍着剧痛起势施法,尽力抵挡头顶上方不断劈下的雷电。
“砰!”
“砰!”
“……”
又是几道天雷降下,待阵阵白烟散去后,白狐痛苦地蜷缩着身子,脊背躬起,双膝跪地。
它只觉眼前一片暗红,嘴里满是腥甜,就连呼吸都像是被千万根银针同时刺下,密密麻麻的疼痛席卷着全身。
“……娘娘,是小妖……让娘娘……失望了……”
白狐唇瓣殷红,吐出的字断断续续,仿佛下一秒就会身死道消。
沉寂良久后,虽不见天雷降下,它却隐隐约约听见耳畔响起一声稍显无奈的叹息。
‘如何?’
‘孽债已清。’
下一刻,狐身被一道极亮的金色光柱笼罩,须臾之间化为万千光点,尽数涌入光柱上方的七彩晶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