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下棋吗?”徐老爷子问道。
“略懂皮毛。”青岚谦虚道。
“你看看这盘棋局,黑棋还有没有解法?”徐老爷子指了指棋盘。
其实一进屋来,青岚便注意到了这个残局。并不算是什么千古名局,至少他背过的棋谱里没有见过。
黑棋的气势大开大合,在细节之处却并不十分考究。白棋细腻诡谲,看上去是劣势,但有些后发制人的意思。
几块棋连在一起之后,白棋的攻击凌厉起来,黑棋却隐隐露出了些颓势。
虽然现在看着棋盘上黑棋的子多,但不出十手,便会被吃掉一大片。
被围剿的结局看起来几乎已经注定。
青岚思索片刻,在棋盘上一块十分不起眼的地方下了一子。
徐老爷子摇了摇头,认定眼前这年轻人不会下棋。
白棋的攻势继续,但青岚却很少回应徐老爷子刚下的白子,专注着其他的地方。
直到黑棋被吃了一大片,徐老爷子一颗颗捡下黑棋,道:“黑棋输了。”
“不,是白棋输了。”青岚落下一子,整个局势竟瞬间逆转!
黑棋活了!
青岚以一大块明面上的黑棋为代价,在白棋专注进攻前方的时候,认真攻击白棋薄弱之处。
白棋虽然棋风诡异,但黑棋胜在根基深厚。
下棋如做人,再完美的执棋人也有弱点。任凭手段如何凌厉,但当白棋专注进攻的时候,只要找到它的薄弱之处,便可以一击致命。
白棋提掉这片黑子,表面上看起来是赚了,但其实是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徐老爷子看着棋盘沉默半晌,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的微笑。
如果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话,或许真的可以!
“你这可不是略懂皮毛的水平。”徐老爷子评价道。
“侥幸罢了,老爷子让着我。”青岚笑道。
“我调查过你。”徐老爷子不紧不慢道,“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
青岚收起棋子的手一顿,挑眉看向徐老爷子。
“你说一个人经历了什么,会突然穿着打扮变得低调,做事风格、口味、字迹全变了,对自己过敏的东西毫不避讳,甚至,连自己曾经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也完全不怕了呢?”徐老爷子抬眼看向青岚,眼中精光乍现。
“哈哈哈哈哈哈,人总是会成长的嘛!”青岚打了个哈哈,“老爷子真的很关心孙女啊。”
“我不管你是谁,从哪来,有什么目的——”徐老爷子继续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能看出来你是在意翩若的,希望你能善待她。”
“我会的。”青岚认真道,“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付出什么,我会保护好她的。”
“那就好。”徐老爷子点了点头,“走吧,扶我去偏厅,吃饭了。”
这一次,徐老爷子不再自己走在前面,而是接受了青岚的搀扶。
他老了,青岚扶着他只觉得手上轻飘飘的。
两个人走得十分缓慢而郑重,就好像青岚手上扶的不是年迈的老爷子,而是整个徐家。
徐翩若早已在偏厅等着了。
她显得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时不时抬头看向书房的方向。
这时看到青岚扶着徐老爷子,她眼中露出了惊诧的表情。
徐老爷子是个十分要强的人,纵然这些年有些行动不便,也向来不许人搀扶。
现在他竟然连拐杖都没拿。
青岚到底做了什么?
徐翩若看向青岚,两人对视,青岚眼中含着笑意,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搞定。”
待到两人走近,徐翩若忙起身把八仙桌主位的椅子拉开,方便青岚把老爷子扶到座位上。
“都坐吧。”徐老爷子发了话。
两人对视了一眼,徐翩若坐在了老爷子下手的位置,青岚琢磨了一下,正要去挨着徐翩若坐,却被徐老爷子拦住了。
“你就坐我边上吧。”
青岚只得从命。
“你也很多年没回来陪我这个老头子吃饭了,家里换了个厨子,你尝尝合不合你的口味?”徐老爷子和声对徐翩若道。
徐翩若尝了一口,眼中忽觉有些酸涩。
她向来不喜欢徐家以前那个厨子的手艺,总觉得太甜了,当年还总缠着姜贤亦和王叔给她开小灶。
新换的这个厨子,完全是按照她的口味来的。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原来她也不是孤苦无依,这世界上一直有人在默默关心着她。
“爷爷……”徐翩若手中拿着筷子看向徐老爷子。
“喜欢吃吗?”徐老爷子又问道。
“喜欢。”徐翩若用力点了点头。
“多吃点。”徐老爷子露出欣慰的表情。
这顿饭吃得颇有些温情的意味,倒是苦了青岚,对着一桌子好吃的不能敞开了吃,还要忙忙碌碌地给老爷子布菜。
临走的时候,徐老爷子亲自送到了门口。
“过阵子我会叫人整理出来你需要了解的东西,你有时间了看一看。想拿回公司,任重而道远。不要着急,慢慢来。”他扬了扬手,不忍再看,只回身向宅内走去。
“去吧。有空常回来。”
作别了徐老爷子,青岚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怎么样,小爷厉害吧?给你说了,这世界上就没有小爷搞不定的人。”
青岚快走了一步拦在了徐翩若面前,步伐却没停,边退着走边撒娇道:
“快夸夸我。”
“青岚君洞察人心,太厉害了。”徐翩若嘴角上扬地配合着。
青岚突然弯下了腰,对着徐翩若的脸认真观察起来。
“这么看着我干嘛?”徐翩若下意识停住脚步。
“你看起来不开心。”青岚诊断道,“嘴角笑眼睛没笑。”
徐翩若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灿烂笑容:“这样行了吧?”
青岚单手捏住徐翩若的脸,轻轻扯了扯:“别假笑。”
徐翩若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消失了,避开了青岚的目光。
“这个世界上的事,从来都没有十全十美。有时候,无论你怎么选择,结果都一定会后悔。虽然我不是你,不能完全复刻你的心境,但我大概能猜到你的左右为难。那是别人的错误,不要拿来惩罚自己。你只需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无论结果如何,我来帮你兜底。”
青岚很少这样正经说话。
徐翩若抬起头,一不小心撞进了他的目光中。他的眼睛是淡淡的茶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澄澈剔透,像含着两汪泉水。这对眸子正无比专注地盯着她,一下子就看穿了她藏在心底的纠结。
青岚总是这样的,表面上看上去没个正经,但其实一直是最通透的那一个。
他说的话从耳朵进去,却入了她的心。
让她想起她刚发现姜贤亦是杀害她父亲真凶的那天晚上,他对自己说的话。
这一次,她认真地看着他问道:“说话算话?”
“当然算话,小爷可是神仙,我有什么本事,你还能不知道么?”
这张脸放在沈子凡身上时,嘴角时常向下,总是带着一种心事重重的稳重。但当里面的馅儿换成了青岚之后,却总是带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睛看人也总乜斜着,一副小爷天下第一的欠扁样子。
现在青岚就是这个表情看着她,下巴微微上扬着,十分骄傲的样子。
徐翩若轻轻上前一步,抱住了他,低声道:“谢谢你,总在我身边。”
青岚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脸上的表情凝固住了。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两手迟疑了一下,缓缓地回抱住了徐翩若。
“应该的,你可是我的……”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造物主啊。”
这个拥抱并没有持续很久。
等到走到车边,青岚十分自觉地坐到了驾驶座上。
一切似乎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了,徐翩若重新接受了他,两个人的感情也在逐渐向着他所期望的那个方向发展着。
这次重生跟前面几次也完全不一样,自己已经带她躲过了好几次危险,说不定这次真的可以是最后一次。
哪怕变成一个普通人,不能长生。
青岚也希望这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刚才拥抱带来的眩晕还残留了些许,他甚至觉得自己仍有些心悸。
徐翩若就坐在他旁边的副驾驶上,正对着手机处理工作的事情。
青岚时不时侧过眼睛偷瞟着徐翩若,眼里含着笑意。
虽然刚学会没多久,但他车开得很稳,因为身边有重要的人。
真好啊,希望余生都能如此,青岚暗自想道。
突然,一阵猛烈的心悸席卷而来!
青岚感到一阵胸闷,眼前有些发黑。
就在这时,十字路口的右侧突然转弯过来了一辆大货车。车里的司机像是开了长途,正有些昏昏欲睡。
如果青岚继续往前开,就会马上撞到正在转弯的大货车,但货车上拉着一车的重物,指望对方转弯或者急刹是不现实的,只能青岚主动避让。
可就在这时,青岚突然发现自己的脚不听使唤了,他没办法踩下刹车!
他马上反应过来,这是跟上次灵魂出窍时一样的情况,接下来,他会逐渐丧失听觉,视觉,然后是五感,很快,他的灵魂就会被这具身体弹出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打了方向盘,避开大货车,却马上就要撞到马路边的护栏上。
“怎么了?青岚!”他隐隐约约能看到徐翩若在一旁说着什么。
不行!如果是这个方向的话,会是副驾驶先撞上护栏!
青岚咬着牙,用最后一秒的时间猛将方向盘向右打去,车轮一个漂移,车子的主驾驶一侧猛地撞上了护栏,逆向顺着护栏摩擦了十几米才将将停下。
车子熄了火,安全气囊弹了出来,青岚的额头上流下了几道血痕,看起来十分骇人。
由于青岚在关键时刻调整了方向,徐翩若除了受到些惊吓,几乎没有什么事。
她从猛烈的撞击中恢复了几秒钟,马上转头看向青岚。
看到青岚满头是血的骇人模样,徐翩若颤抖着手,缓缓探到青岚的鼻子下面……
没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