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经过那一整个夏天和德拉科的相处,哈利对他的防备心终于降低了。
在去罗恩家之前,哈利不会问德拉科是否也在那里,而是直接过去。如果德拉科也在,他们就三个人一同吃饭聊天,晚上照旧一起睡。
在哈利看来,罗恩和德拉科的联系越来越多了,甚至快要无法断开了,他们在许多生意上都有来往,多到了令人惊讶的地步。
罗恩不得不对哈利解释,说德拉科只是很擅长做生意,并且也教了他很多,仅此而已。
看到罗恩和德拉科相处愉快,哈利一方面觉得不可思议,另一方面,他自己也开始降低防备了。毕竟自战后和他见面开始,德拉科从未伤害过任何人,当然也包括哈利。反而是哈利觉得有些亏欠他。
哈利信任罗恩的判断,而且他也觉得一直防备着、抱着厌恶或抵触的情绪太累了——至少先放下这些情绪一阵子,这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他没有特意与德拉科独处,多数时候,他们还是在罗恩家碰面。在哈利看来,德拉科有点过于喜欢罗恩了,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友情上的嫉妒,就好像他的朋友被夺走了。但这当然是他的胡思乱想,哈利也很清楚。
有一次哈利去罗恩家时,不小心听见罗恩和德拉科在厨房的对话。似乎是德拉科把他收入的绝大部分都捐出去了,有很多还是捐给麻瓜。罗恩觉得很不可思议。
“那也太多了,”罗恩指挥餐盘的魔杖抖了一下,盘子重重落在桌子上,“就算是……‘赎罪’,这也太夸张了。”
“想想我父亲,罗恩……你猜他折磨了多少麻瓜?”
罗恩还真的问了。
“多少?”
“我不敢问。但那个数字应该很惊人……从我的推断来看。”
过了一会儿,罗恩才再次开口。
“其实这也不是你的错,”罗恩说,“父亲是父亲,儿子是儿子。”
“好啦,我们说点儿别的。”德拉科说。
哈利听着那些话,觉得很不舒服。
德拉科确实在赎罪。他也小心地隐瞒了这件事,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他帮助了许多人、许多家庭。德拉科绝不要这件事被公开,至少最近几年不行,他知道人们有多憎恨食死徒,得知被前食死徒帮助,他们只会更愤怒,更恨他。
那天吃过饭后,哈利和德拉科都没有留在罗恩家住。哈利明天要早起执行任务,德拉科也有生意要处理。
两人离开罗恩家后,一起前往一个可以幻影显形、没有麻瓜会看见的地点。那时是初秋,他们走在落叶的街道上,几乎有种在约会的感觉。
“你最近对我好一些了。”过了一会儿,德拉科忽然说。
“我?”哈利很惊讶,“有吗?”
“你不那么讨厌我了。”
“可能吧。”哈利回答。
他们继续走。
虽说最近他们相处得不错,但两人也从未好好谈过什么,交情依旧很淡。德拉科忽然说这样的话,哈利还是有点惊讶。
过了几秒,哈利问道:“你在努力为自己赢得朋友吗?”
“算是吧,”德拉科并不惊讶哈利看穿了他,“我不想孤身一人活在世上。”
这算是解释了德拉科的一部分行为。在学校时,德拉科总是耀武扬威地和那群斯莱特林呆在一起,哈利很少见到他单独行动。人需要他人的陪伴、无法彻底脱离人群,这解释说得过去,但在哈利看来,德拉科在渴望朋友和陪伴这些事上,有些过于热心了。
“我其实觉得你在利用我们。”哈利说。
“确实,”德拉科说,“我利用你,也利用罗恩和格兰杰,我在做对我有利可图的事——我只是希望能有几个……不讨厌我的人,并且希望他们能常常和我有来往。”
“这样说也太悲凉了。”
“或许是因为阿兹卡班逼疯了我,”他笑道,“后遗症。”
“还是因为伏地魔?”哈利停下脚步。
德拉科也停下了,神色很不自然。
“你总是这样,波特,在不该揭穿我的时候毫不留情。”他叹道。
“抱歉,”哈利说,“我只是……我确实好奇发生了什么。”
秋天了,一阵风吹过,金黄的树叶从他们头上洒下。
哈利留意到德拉科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他忽然意识到,或许德拉科确实遭遇了他根本无法想象的煎熬。
哈利正要结束这话题,却发现德拉科的额角有一条小小的、不自然的血红色,因为接近头发而时常被遮盖、被忽略。哈利过去和他上床时也见到过那痕迹,但并未留心。今天因为风吹乱德拉科的头发,那条细线似的痕迹才从他的金发下现身。
“那是什么?”哈利问。
德拉科忽然变得很僵硬。但过了几秒,他又放松下来——至少他装出了放松的样子。
他犹豫一会儿,努力做出了若无其事的样子,看了眼哈利。
“我不能永远都逃避你的问题,是不是?如果我还想‘利用’你们……”
哈利忽然后悔了。他已经不想知道答案了,可另一方面,他心里仍有一个声音,微弱地好奇着。
德拉科在额角上摸了一下,笑道,“波特,我和你一样了,也在额头上有个疤……但是我的好看多了,而且也更隐蔽……”
哈利的胃沉了下去,他还没有听到答案,但预感告诉他,他不会喜欢德拉科接下来说的话。阻止他,一个声音在心里说,告诉他你不想听了,你不想知道……
但在哈利犹豫的时候,德拉科开口了。
他收起笑容,神色平静又温柔。
“我其实很想为自己辩解一件事……我没有心甘情愿地……就是说,我没有一直自甘堕落,但和你解释这些,就好像我在诡辩,而我又是个罪犯,没有辩解的资格……”
他说不下去了。
德拉科望着地上被风翻卷的落叶,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更轻了。正像是一个不知所措的嫌犯,他不想让别人认为自己在撒谎来脱罪。
“我真的尝试过了……摆脱他……有一种魔药会把人的皮肤完全腐蚀掉,而且是几乎无法复原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发明这种东西,”他干笑一声,“我做出了那种魔药。”
哈利忽然觉得冷,被人用钝刀子剖开了胸膛,秋日的风直直地灌进来。
“但后来,他回来了,”德拉科继续说道,语速变得非常慢,“他治好了我,不是因为其他什么,只因为……他认为我这样对待自己的身体是对他的一种违抗。”
“我的皮肤重新长好了,”德拉科笑道,仿佛这是件无关紧要的事,“……挺疼的。”他又笑了一下——笑得太多——仿佛要竭力证明自己不是在宣扬他遭受的痛苦、以此博取怜悯。
他的皮肤重新长了出来,花了三个星期。挺疼的。
·
德拉科的身体开始恢复了。但他的病是近一年的折磨带来的,想要完全治愈并不容易。
幸好,他做好的魔药效果很不错,只是三五天的功夫,他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病容也少了。
但药物的副作用也每天都在发作,一旦疼起来就很煎熬。
德拉科大概掌握了规律。这天在他的疼痛刚刚发作结束后,他立即打理好自己去见父母。未来的一两个小时是安全的,这期间他不会被副作用折磨。
他换好衣服、梳好头发,拿上魔药去父母的房间。
他敲了门、走进父母的起居室时,纳西莎望向他的目光很惊愕,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见到了儿子——她已经有几个月没见过德拉科了,尽管他们都住在马尔福庄园。
德拉科踏入房中时,纳西莎的第一个动作竟然是后退。
她站在窗边,沿着窗台退了半步。
“不是我的孩子了”——那双眼睛似乎如此叙述着。
德拉科也敏锐地感觉到了母亲的错愕和恐惧。母亲是对的,他完全地被损坏、被毁灭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回的人。黑魔王的婊子。
德拉科没料到这一点。
他毫无预兆地被母亲伤害了。
“妈妈,”他挤出笑脸,“我之前一直没过来,是因为病了一阵子,不严重,已经好了,所以现在过来看看您和父亲。你们都好吗?”
他说话时像个客人。仿佛他不是纳西莎的亲儿子,而是个养子,一个不被待见的孩子,一个远房亲戚,一个客人。他必须礼貌,必须客气,必须保持距离。
“我们都好。”母亲仍以惊讶的目光望着他。
那目光割伤了他。
别那样看着我。我是你的孩子,是你生下的,是你养大的。
“我带了魔药过来,是我自己做的,”德拉科把他手中的托盘、以及上面的二十四个药剂管放在桌上,“它们有减缓衰老的功效,我在一本很古老的书上面发现的……”
他说话时带笑,仿佛他是推销人员,正要竭力说服眼前的客人,他的产品是有据可依的,不会有毒,不会害了他们。
说话时,德拉科无意间瞟了眼镜子。其实不是镜子,只是有一块反光的装饰放在他斜前方,德拉科见到镜中那人时,他自己也怔住了。
这不是德拉科·马尔福。
他完全变了样子。
他长高了。尽管是饱受折磨的一年,他的身体仍旧没有停止生长。他高了许多,又因为疾病的折磨变得暴瘦,现在脸上的肉又长了回来,却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
他再不是个孩子了。镜中那人不是个潇洒肆意的少年,而是个阴郁的青年人,他面带笑容,但既不快乐,也不会笑。
德拉科忽然被这事实击中。
他每天都会在镜中见到自己的面孔,所以不会觉得变化很大,但如今来到母亲的房间,想到母亲熟悉的那个自己时,他才意识到他的改变多么惊人。
这不是喝上几天的治疗魔药就能恢复的。
他也无法恢复了。他再不能变成曾经的那个德拉科,他只有向前走,继续向前走,既不能停留,也无法回到过去。
事已至此。
“我太久没过来看您了,”德拉科又对母亲笑道,“样子都变了——我说了,我病了一阵子……”
他越解释就越尴尬。德拉科越来越觉得狼狈,只想逃走。
正欲离开时,纳西莎终于走到他身旁。
“你瘦了。”她轻声说。
只一句话,他就感觉自己被原谅了,被救赎了。
“妈妈——”
他再度唤道,鼻尖一阵酸楚。
他抱住纳西莎,这才发现自己已比母亲高出许多了。
在他长高的这些日子,他就住在马尔福庄园的一角,过着他父母永远无法想象、他也情愿他们永远都不知道的生活。
那天德拉科和纳西莎呆了一会儿,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了。卢修斯被派去执行任务,所以德拉科并未见到他。
他也庆幸没有见到父亲。否则,他在母亲那里遭受的,又要在父亲身上遭受一遍。
他继续在伏地魔的房间住,继续做他的魔药、让自己恢复健康。
那魔药依旧在治疗的同时让他生不如死。
一天下午,德拉科正要去魔药室,却在还没离开房间时就感到一阵眩晕。为避免摔倒,他慌忙向桌子靠去,把身体撑在书桌上。
眩晕之后,心肺被啃噬的感觉又出现了。
伏地魔正是这时回来的。他推门进来,见到德拉科难看的脸色。后者把身体撑在桌子上,手指在桌上用力抓着,指甲泛白,正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感觉怎么样?”伏地魔问。
“我开始觉得无聊了,”德拉科在疼痛中露出微笑,“痛苦千篇一律。”
伏地魔眯起眼睛。
德拉科疼得厉害,一时无法开口。伏地魔走到他身旁,掰过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这就是痛苦吗,德拉科?你以为你知道痛苦?”
他轻声说。声音近乎愉悦也近乎威胁。
什么都好。
德拉科不想求他,也不想顺从他。他只需要他。
德拉科伸出手,抓住伏地魔的手腕,将他向自己身旁拉。伏地魔仍在等自己求他。
德拉科攥住他的手。
“你也不明白真正的痛苦,”他大着胆子直视伏地魔,“你以为身体的疼痛能摧毁我?那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