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紧紧绷住的状态,甚至于连下颌线条都锐利到摄人心魄,这是一种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
云阳和岳梵音都清楚,燕莲华能坐到这个位置,这位来自迦楼圣殿的驭灵殿殿主功不可没。
“这和盛子俊掳人有什么关系?”云阳不解,“或者我换个说法,盛子俊犯的案和这件事有关联?”
未等岳梵音说话,燕莲华轻声,“血。”
“是。”岳梵音眼角瞥了她一眼,“圣殿暂时不知道须时钧大人失踪和那些出逃的犯人有没有关系,但是包括不限于长临的这几起案子,犯人都有采血。”
可是采血做什么呢?
少顷岳梵音轻叹了一口气,“你身为上神宫殿司,这件事虽然现在是封锁状态,但你既然撞了上来,没理由不让你知道。如果你有空,来圣殿一趟吧。现在把胡玉和胡成交给我。”
这次燕莲华倒是没有含糊,“胡玉可以给你,但是你得在圣殿给她找个虚职,不能关押她,至于胡成恐怕还得过段时间才能给你。”
岳梵音皱眉。
“不是故意为难你。”云阳在一旁解释,“之前我们也不知道胡成的事情,我们底下有个探子在醉风楼遇到他,这胡成大放厥词就被我们的人抓起来了,现在地都下不了。既然现在事情变成这样了,那等修养几天再给你送过去。总不可能半死不活的还让你抬着他吧?”
岳梵音顿了下,“我不是对你们有意见,我只是——”
“只是什么?”燕莲华难得看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只是看不得我这个占着上神宫殿司之位的废人?”
此时,覃霜赶了过来,眼见这方气氛诡谲,她先是站在一旁候着。
直到岳梵音皱着的眉头松开,然后转身离去才上前。
她行了个礼,轻声道,“殿司大人,你妹妹过来了,”
燕莲华,“……”
·
上神宫主殿。
沈灼才回来没见到燕莲华,就只好自己干坐着看了会儿书,结果等中午吃饭,厨房上菜的时候一看都是大鱼大肉,还有两个烤得表皮焦酥的鸡腿,沈灼顿时两眼冒光,逮着厨房小师傅一直问,“怎么回事?今天咱们上神宫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这位厨房小师傅名唤庄鱼,虽然是个灵师,但可惜没能拥有传承敕灵,毕生修为到头也就是个大灵师了,因此自荐跑来上神宫养老。
她自家开了个小酒楼,自己也是练了一首好手艺。常言道,要想抓住一个人的心那就得先抓住胃。
庄鱼本来还想着凭借她的一手好厨艺必定把燕莲华拿下,给她个一官半职的混着。结果谁知来了上神宫两年,就眼睁睁看燕莲华吃了两年的炒白菜、炒青菜、炒豆芽菜……
好,得了,一官半职没捞到,大好的厨艺眼看也是永无出头之日。
谁知道殿司大人新收的这个学生对于吃的那可是颇有造诣,一来二去两人现在虽然不算是穿一条裤子的关系,但是那也是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好不容易殿司大人吩咐了做点好吃的,那庄鱼不得使出十八般武艺,鸡腿腿的酱料都还是她亲自刷的呢。
这不,沈灼问她这话的时候,她手里面还一个劲颠勺呢。
“不知道啊,就是覃主事来说的,殿司大人今日让多做几个好菜,尤其还嘱咐了两个鸡腿腿。”庄鱼也不清楚是不是宫里有什么大好事,反正她没听说。
沈灼震惊了,莫不是这就是燕莲华说的生辰礼?
送一桌吃的?
好吧,虽然是有点儿出乎意料,但是沈灼竟然意外觉得燕莲华这个安排莫名戳中她的内心呢。
“讨厌,看你这副好奇的样子我就勉为其难告诉你为什么殿司大人会有这样的安排吧。”沈灼先是抬手把自己两侧并不存在的鬓发假意别在耳后,然后一副难以启齿,但又深感欣慰的模样,又接着看看房顶,看看地砖,看看庄鱼手里快要冒火星子的铁勺,笑得那叫一个如沐春风,“其实我都不想说的,谁叫你那么好奇呢。”
“……”庄鱼一副这孩子是不是过期大饼给药着了?她无奈地顺着她的话说,“是是是,我好奇死了,你赶紧告诉我吧。”
“要不然你猜一猜,你猜猜?”
庄鱼瞥了她一眼,孩子,你应该庆幸我在颠勺,不是在杀猪。
“好吧,我老实交代,其实是因为昨天是我生辰,殿司大人亲自去给我庆生,还说等我回上神宫了就给我生辰礼。”
虽然燕莲华是去青云剑宗抓人的,但是确实是她的生辰,也确实是亲自去了啊,这不约等于她说的是大实话嘛。
“啊?”庄鱼赶紧将红烧肉装盘,也是很吃惊,“居然是你生日啊。”这下子她不怀疑了,虽然沈灼语气里面的微妙感简直让她有种得道升天的感觉。
沈灼贴心地帮她端盘子,“那可不。”
“那你还要吃什么不?我再给你露一手?”
“不用了,够了,够了。我先过去了哈。”沈灼是喜欢吃,但不是能吃。
沈灼端着红烧肉回来的时候,地虎正绕着桌腿转圈圈呢,幸好小家伙现在还没长高,是个小短腿,不然这一桌子好菜可得被它霍霍了。
沈灼夹了块红烧肉给地虎,然后又琢磨着菜色重新摆放了一下位置。
盯着袅娜的热气坐了一会儿,她又起身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形容。
真奇怪,明明又不是以往没有一起吃过饭,这会儿偏偏有些紧张。
大概是因为难得和燕莲华得以这么正式地吃一顿饭吧。
又等了一会儿,感觉鸡腿腿都不热了,而且庄鱼的手艺是真的霸道,香气钻到沈灼的鼻腔里,勾得她肚子里面的馋虫都要打架了。
她琢磨着,反正烤了两个,她一个,燕莲华一个,她先吃了也没事吧?
打定主意,沈灼才要去拿鸡腿腿,突然听见外间传来一个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女子的声音。
沈灼莫名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登时跳起来四下看了看,下意识钻到了床底。
等地虎跟着钻进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蒙了,不是,她躲什么啊?
她可是光明正大地待在燕莲华身边的,为什么要听到个不认识的声音就躲啊?
可现在躲都躲了,听脚步声也有人进来了,她这会儿出去好像才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沈灼憋闷,没忍住推了推地虎,心说,去去去!
燕莲华看着一桌子的菜,眉头微妙地挑了一下,接着瞳孔微缩,“你来做什么?”
“阿姐你忘了吗?”
“什么?”
【阿姐?】
【难道是长公主的妹妹?】
沈灼确实是听沈烈说过燕莲华有妹妹,还是东漓的储君来着。但是叫什么阿姐?这么亲热的吗?反正她不会这么叫沈烈。
燕长赢推着燕莲华在饭桌坐下,自己则坐在了燕莲华的对面,她看着满桌琳琅的菜色,上半身微微前倾,认真地看着她,“阿姐是知道今天我要过来,所以特意让厨房给我做的这么多好吃的吗?阿姐有心了。”
燕莲华余光瞥见绕着她床幔打转的地虎,轻轻垂了眼睫,瞳孔渗着细碎的光点,“你来了我自然是要准备些好的。”
【骗子!欺负人!坏长公主,坏殿司!】
燕莲华嘴角难得带了一道真心的笑意,她柔和道,“不过我也没办法提前预知你要过来,今天这桌子菜是给我的一位学生准备的。”
燕长赢笑道,“几月不见,竟然不知道阿姐收了学生,想来定然是个天赋异禀的吧。”
【那还用说。哼,不生气了,勉强原谅。】
燕莲华险些笑出声,她抬手掩唇,“也就那样,出身不错。”
【才不是,才不是,生气了,必须要给我再烤两个鸡腿!】
燕长赢看见燕莲华的笑意微愣,但紧接着反应过来,“无事,阿姐你整日待在这上神宫,有心收几个学生陪着也是好的。不知这学生今日在何处?”
“你想见她?”
“许久没见到能让阿姐笑得有些不顾形象的人了。”
燕莲华轻声,“不用。”
不是这个道理,只是大概是因为她能听见一些旁人听不见的,是有些让人搞笑了。
燕长赢倒是被燕莲华这疏离冷淡的态度弄得一怔,纵使好似她和燕莲华之间同从前那般,但燕长赢清楚,她们现在始终隔着一道摸不着的透明墙壁,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让她人关切无机可乘。她再次仔仔细细地打量这位所谓和她一母同胞的阿姐,妄想从对方的脸上找到一丝相似的特征,但终究无济于事。燕莲华此刻背逆着光,一张脸孔在阴影处显出了一道无比清晰又冷冽的轮廓。
“我只希望你好好的。”燕长赢轻声说。
“嗯。”
“阿姐,我可以常常来看你吗?”
“你现如今已经是东漓的储君,当以国事为重。”
燕长赢无声叹了口气,“我知道阿姐还是在怨我,如果不是我,当初……我总以为这么些年过去,阿姐总有一日会待我如初。大概不过都是我的奢望罢了。我说这些也并不是觉得我们之间能回到从前。如果阿姐不希望我来打扰,那我往后会少来。我只是感觉,我们不应该……”
燕莲华轻声打断她,“你如果真的没有奢望,那这话你就不应该说出口。我说过,我没有怪你,你不要兀自将罪责套在我的身上。”
燕长赢没再说话,周围顿时陷入沉默,燕莲华注意到一只鸡腿有一半都搁置在盘子外,显然刚刚是有人想要动手的。
“我从来没有怨你。”燕莲华收回自己的目光,语气出乎意料变得冷硬,“是你,是你一直在怨你自己,也怨我。”
燕长赢依旧没有说话。
【救命!这是我可以听的吗?】
【要是我被殿司大人发现了怎么办?去去去,地虎你走远点儿,不要害我!】
【呜呜呜……我不是故意的!】
上神宫主殿沐浴苍徽山清风,冬日正午的长风万里而来,从窗沿缝隙徐徐而入。往日的穿堂寂寥竟因为那人叽叽喳喳的声音消减不少。
燕莲华第一次觉得能听到别人的心声不是一件坏事。
她们两人都没有说话,燕长赢瞧着一桌子菜,辨不清神色,终于,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拌三丝放在燕莲华碗里,因为抬手的动作露出一截雪白皓腕上浅淡的伤痕,又因为她收回筷子,沉默着再次被长袖掩盖。
燕莲华并未动筷。
良久后燕长赢似无奈,似妥协,低低地笑了一声,“阿姐,我们许久不见了,不生气好不好?”
燕长赢长得极像先皇后,一双眸子顾盼生辉,这样低眉温声的姿态更易让人心浮动。但燕莲华没有看她,“我并没有生气。”
燕长赢迟疑地收敛神色,她深深吐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才突兀地说道,“熙词现在开蒙了,整日拿着三字文咿咿呀呀的。她啊,还时常拉着我问阿姐你什么时候回去看看她呢。半大点儿的孩子,净说着长大了一定要成为阿姐这般厉害的人。”
她提到的熙词,乃是当今继后的女儿。东漓人皇共有四女一子,燕莲华和燕长赢乃先皇后所生,熙词是最小的女儿。
“阿姐也挺想熙词的吧?”燕长赢心下了然。
燕莲华神色微动,“那么小的孩子,同她说这些做什么。”
气氛再次沉寂。
燕长赢许是真的太久没有见到自己阿姐了,她视线从燕莲华的额角再到鼻梁、嘴唇,挨着巡视,最终视线落在燕莲华放置在轮椅扶手上的一双细长指节,轻声,“阿姐。”
燕莲华看她。
燕长赢想说的话怎么也开不了口,话到嘴边只是反问一句,“阿姐知道今天我来找你做什么吗?”
“知道。”
她这般干脆,倒是让燕长赢有些意外,“那阿姐你会来吗?母后的忌日。”
燕莲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点头。
“那我先走一步,需要我派人来接你吗?”
“不用。”
“好。”
燕莲华不语,眼看着燕长赢离开。
燕莲华操纵着轮椅到案桌旁,看了看之前放置的证词,纸张未曾动过。
还算老实。
她移开目光看着不远处落拓在铜镜之中自己一张扭曲的上半身,那张曾经所谓冠绝长临的脸孔此刻被映照得狰狞。她轻轻敲着扶手,“还不出来